朝瑶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大荒舆图上,那片标注着“赤水”二字的蓝色区域,像一片沉静的深海。
她转过头看向涂山璟,神情没有半分躲闪,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早已定好的结局:“赤水丰隆的心,早就在一次次并肩作战里,完完全全归向了西炎。他不是那种会为了家族私利背弃天下的人,往后只会是王权最稳的依附者,绝不会做挑战者。”
她指尖轻轻划过案头那枚刻着洛神花的小玉印,声音里带着点冷,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软:“我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命。我动了点小手段,往后他们族中子弟的修炼天赋会一代比一代淡,再也出不了能凭一己之力搅动风云的战神。他身体里流着辰荣的血脉,我偏要让这血脉往后只能用来守太平,永远不会再有机会点燃烽火。”
涂山璟心头猛地一震,他下意识往前半步,袖角扫过案边的烛台,烛火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他急得声音都微微发紧,抬手对着朝瑶深深一揖,腰背挺得笔直:“朝瑶!丰隆他是个实心眼的人,这些年为玱玹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半分私心都没有!你若要动他,我涂山璟以全族性命为他担保,他绝不会反!”
朝瑶看着他急得耳尖都泛红的模样,忽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伸手虚扶了他一把,指尖带着点烛火般的暖意,落在他臂弯上:“你急什么?”她笑意明亮,眼底没有半分杀意,“我若要杀他,早在洪江归顺那日,就动手了。”
她转身从书架最下层抽出一卷泛黄的旧帛,帛上画着赤水氏历代的族谱,赤水丰隆的名字旁边,用朱砂圈了个小小的圈。
朝瑶把旧帛往他面前一递,声音清和:“我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一万倍。往后大荒太平,他会是玱玹手里最锋利的刀,最稳的盾。你涂山璟能担保他的忠心,我信。”
窗外的烟花忽然在此时炸开,那片熟悉的蓝透过窗纸漫进来,把书房里的烛火都染成了淡淡的蓝。涂山璟看着眼前笑意坦荡的朝瑶,又低头看了看案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银耳莲子,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稳稳落回了实处。
涂山璟将枚沁凉的玉简从袖中取出,轻轻推到案几对面。玉简光芒一现,能看见里头密密麻麻刻着的氏族名称与巫祝名号,皆是参与了流言蜚语与异象闹事的中小世家。
“青丘探得的底细。”他声音不高,像檐下融化的雪水,“风从北边起,推波助澜的却不止一家。这些人家在均田上损失的田亩最多,心里那把火烧得最旺,这才忍不住跳出来。”
朝瑶的目光落在玉简上,额间的洛神花印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指尖捻着刚才写信用的细笔,墨迹未干的笔尖在烛火上悬了片刻,青烟袅袅散开,映得她瞳仁深处一片清凌。
她铺开旁边一卷素绢,提笔蘸墨,悬腕写下八个大字,笔锋铁画银钩,一撇一捺都带着刀劈斧凿的力度——“静观其变,查迹布控”。
写罢,她将那玉简连同刚写好的素绢一齐推回涂山璟面前,唇角扬起一个瞧不真切的笑。“有劳姐夫,把这个和名单一并,送到岳梁、始冉还有蓐收手中。”
涂山璟没动,目光在她写的字上停留,又抬起眼,落在她脸上。“你早料到了?”他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陈述。
朝瑶“啧”了一声,整个人向后靠进宽大的圈椅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目光扫过那枚玉简,像掠过路边的顽石。“若连这点动静都料不到,我还敢动他们碗里的饭?”
尾音带着点懒洋洋的嘲弄,“田地被拿走了,人心慌了,总得闹出点响动给自己壮胆。流言蜚语是第一步,装神弄鬼是第二步,下一步就该是串联逼宫,或者……干脆再找几个不怕死的巫祝,在天地祭那天给我泼盆更大的脏水。”
涂山璟静静看着她。她脸上没有半分被人算计的愠怒,也没有即将被人中伤的慌乱,那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甚至带点猫捉老鼠似的、饶有兴味的审视。他想起很久以前,小夭第一次带自己去百黎探访赤宸和西陵珩,她在众人面前撒野时,也是这副神情。
那时候她就敢说:“神权王权,本是一体。割裂太久,该合一了。”
“天地祭之后,确实是收拢神权最好的时机。”涂山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指尖抚过光滑的玉简边缘,“万民瞩目,诸神临坛,人心最是浮荡,也最易归拢。只是……”
他抬眼,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声音沉了两分,“强行收拢,以力压人,恐民心不服,反生更大波澜。那些氏族,最擅长的便是鼓动人心,裹挟民意。”
朝瑶没有立刻答话,她从圈椅里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梅花清冷的暗香,将她垂落的发丝拂起几缕。
她抬手支开窗棂,仰头望向中天那轮将满未满的月。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下来,落在她脸上,将那点惯常的笑意都洗得淡了,只剩下沉静到极致的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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