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人熟睡之后的深夜,朝瑶会独自起身,就着一盏孤灯,在厚厚的素帛上落笔。
她写的不是诗词歌赋,写在素帛上的是改良的犁具图纸、新的轮作之法、盐铁官营的漏洞修补方案、基层吏治考核的指标设计、以及与周边部族通商的税则框架。
这些东西不是给现在的人看的。是给蓐收的,给阿念的,给玱玹的——给她走之后,要继续撑着这片江山的人。
她写得极细,每一步的利弊、可能遇到的阻力、破局的关键人,都一一标注清楚,不留任何模糊之处。
偶尔写累了,她会搁下笔,推开窗,看着清水镇沉静的夜色发呆。远处祭坛工地的方向还有零星灯火。
身后的卧房里,枕边人的呼吸平稳而悠长。隔壁院子里,三小只喝多了酒挤在一张榻上,毛球的呼噜声隔着两堵墙都能听见。
朝瑶趴在窗棂上,无声地扬起笑容。像一个拼尽全力攒了一屋子礼物的人,在平安夜看着满树待拆的惊喜,想象着明天所有人拆开包装时的表情。
她关好窗,回到案前,继续写。写到东方既白,写到枕边人即将睡醒,写到第一缕阳光照在未干的墨迹上。
墨迹写着:“天地祭后,诸事依此而行。若有变数,以人心为尺,以苍生为秤,则万变不离其宗。”?
落款没有署名,只画很小很小的女童——那是她灵体时期的模样,也是这世上,她最初和最真实的样子。
待阳光透过窗纱懒洋洋散在榻边,朝瑶翻身滚进枕边人的怀中,每到此时,那人总是稳稳当当将她圈进臂弯。
腊月十五,青丘来人了,不是送年礼的队伍,是涂山璟本人。
他是乘飞骑连夜赶来的,飞骑落在清水镇外时天还没亮,守镇的士兵看见青丘族徽差点以为自己起猛了。
青丘族长不在青丘主持年节大典,跑来清水镇做什么?但涂山璟递上的拜帖写得清清楚楚:青丘涂山氏,拜谒太尊,恭贺新年。
这理由挑不出毛病。太尊在清水镇的消息已经传开,他这位姻亲族长亲自来拜个年,合情合理。
朝瑶听到消息时,涂山璟已经在木傀的引领下缓缓踏入府门,她手里捧着一杯还没喝完的热豆浆,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涂山族长,这天不亮就到了,不会是半夜从青丘偷跑出来的吧?”
涂山璟一身青衫沾了夜露,面容温润如玉,眼底有连夜赶路的倦色,丝毫不见昔日府邸被改成这样的诧异。他向朝瑶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开口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切:“瑶儿新年安好。府上一切安好吗?”
朝瑶端着豆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也不拆穿,往院里一指:“在大厅里摆药箱呢,说是要再整理一遍义诊的记录。”
“进去吧。别行礼了,再行礼豆浆凉了。”
涂山璟快步进院,经过朝瑶身边时, 又听见她说了句:“她这几天义诊累着了,夜里睡得不好。你来了正好,替我盯着她喝安神汤。”
涂山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朝瑶一眼。朝瑶若无其事地喝着豆浆,含含糊糊地冲他挥了挥手:“快去快去,别杵这儿挡光。”
涂山璟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后院。
朝瑶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低头把剩下的豆浆一口喝干。冰凉的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照顾好我姐……我姐要是哭了,我不饶你。”
涂山璟在清水镇住了下来。白日里,他在小夭义诊时坐在旁边替她磨墨、整理方笺,偶尔递一杯温水,小夭不说话他也陪着,安静得像一株长在案边的植物。有人认出了他,手抖着问“您……您是青丘....”
他微微颔首,然后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不要声张。渐渐地,百姓们默契地没有再提——只是更多人来看诊了,毕竟能看到皓翎大王姬和青丘公子同框,这病没白生。
夜里,他和太尊说话。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大多数时候只是一盏灯、一壶茶,偶尔几局棋。太尊落子如用兵,讲究大局与气势;涂山璟落子如经商,讲究精算与长远。风骨迥异,却棋逢对手。
今日苍梧带着三小只在祭坛监督,相柳则站在校场高台上,冷眼看着底下融合的部队操演阵型。离戎族的小伙子们年轻气盛,脚步快、冲劲足;辰荣旧部的老兵们沉稳老练,配合默契;妖族士兵根基打的牢,杀意十足,但这次新阵型两拨人的节奏始终差了半拍。
相柳皱眉,正要开口训话,一朵大大的花盘从他身后伸出,挡住了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整个校场安静了一瞬。所有士兵齐刷刷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整个大荒敢挡住相柳将军眼睛的人,只有一个。
这些时日,大亚时常来军营或者去祭坛那边,丝毫没有架子,他们私下不少人与之相熟。
相柳抬手拿住花径,指尖与她手背相触即分,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淡淡道:“手凉。又不穿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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