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细得像针。
老宅的屋檐下,青苔湿滑。空气里是樟木和旧书混合的味道。
苏晚在整理父亲的书房。一本一本的电影笔记,一座一座的获奖证书,她把它们码放整齐,收进一口特制的樟木箱里。最后放进去的,是那枚完成了使命的数据接口。
“咔哒。”
箱子锁上了。一个时代,连同她的过去,被封存在里面。
她看向窗外。
顾沉在院子里支着画架。雨丝落在他肩上,他没有理会。他面前的画布上,只有大片的、混沌的灰色。他在画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雾。
没有通告,没有剧本,没有闪光灯。
只有雨水滴落,在石板上砸开一朵朵湿润的水花。
手机响了。
是阿哲。
“苏导,工作室一切正常。你让我留意的几个新人导演,我都接触了。有几个本子不错,已经进入初筛。”阿哲的声音很稳,带着职业性的乐观。
“嗯。”苏晚应了一声。
“李姐放出的消息很有用,现在外面都以为你在国外静养。曹昆那边……没什么大动作,就是频繁接触了一些院线和资方,很高调。”
“知道了。”
“苏导,你……”阿哲顿了顿,“你还好吗?”
苏晚看着窗外那个画画的背影。他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我很好。”她说,“前所未有的好。”
挂了电话,她没有动。
她第一次感到“活着”本身的充盈。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万众瞩目,也不是在监视器后掌控一切。就是这一刻,站在这里,呼吸着潮湿的空气,看着一个人,知道远方还有火种未灭。
她端了一杯热茶,撑开一把油纸伞,走进了雨里。
她将茶杯放在顾沉手边的小凳上。
“阿哲的电话。”她说。
顾沉没有回头,手里的画笔在画布上涂抹,让那片灰色变得更深。“新项目?”
“在选了。他说曹昆最近很活跃。”苏晚看着画布,那上面没有水乡的晨雾,只有压抑的色块。
“饿了的人,吃相都不好看。”顾沉说,“他要让所有人看见他的餐桌有多丰盛。”
“所以我们就坐在这里,等他吃饱了来砸我们的桌子?”苏晚问。她的语气很平,不是质问,是陈述。
“导演的工作,是选择战场。”顾沉重复着飞机上的那句话,像一个冰冷的提醒,“不是冲进厨房,和厨子打架。”
“我的电影,就是我的战场。”苏晚说,“现在我离开了它。”
“你没有。”顾沉终于停下画笔,他转过身,但没有看她,而是看着那幅画。“你只是把它变成了一座堡垒。一座足够坚固的堡垒,让敌人愿意用最昂贵的炮弹来轰炸。”
苏晚沉默。她无法反驳这个逻辑。
“他轰炸的代价是什么?”她问。
“他所有的人脉,所有的资金流向,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顾沉拿起茶杯,热气氤氲。“他以为他在向我们示威,但他其实是在给一份完整的地图。标明了他所有的弹药库。”
“这份地图,你看得懂。”苏晚说。
“我看得懂。”
“代价呢?”苏晚又问了一遍,“我们付出的代价呢?一部最好的电影,一个最好的时机,就这么被耗着。顾沉,时间对我们来说,一样是成本。”
“时间不是成本。”顾沉纠正她,“时间是武器。是钝刀。用来慢慢割开敌人的喉咙。”
苏晚觉得院子里的空气比雨水更冷。
“我以为我们是狩猎。”她说,“但现在看来,更像是冬眠。”
“狩猎前,要有足够的耐心。”顾沉放下茶杯,重新拿起画笔,“狮子在草丛里,可以趴上一整天,只为了等一只最肥的羚羊犯错。”
“如果羚羊不犯错呢?”
“那它就不是最肥的那只。”
这场对话无法再继续下去。他的逻辑严丝合缝,像一个无法逃脱的铁笼。她接受了战争,就要接受他的规则。
“阿哲说,有个新导演,叫周漾,拍的东西很有意思。像我以前的风格。”苏晚忽然换了话题。
顾沉的笔顿了一下。
“你想让他成为你的影子?”
“我需要有人继续拍下去。”苏晚说,“如果我的战场被占领了,总要有人在别的地方开辟第二块。”
“曹昆会找到他,然后毁了他。”顾沉的陈述不带任何情绪,“用你现在的方式。他会学得很快。”
“那我就让他学。”苏晚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顾沉面前,直视着他,“我捧一个,他毁一个。我倒想看看,是我的眼光准,还是他的刀快。他有钱,但我有整个行业的未来。我们来赌,谁的成本更高。”
顾沉没有作声。他看着苏晚,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
她说的是一个疯狂的计划。一场玉石俱焚的消耗战。用无数个可能的天才,去填一个叫曹昆的欲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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