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阳光刚刚出现在地平线的时候,我已经把运动鞋的鞋带系成了死结。天边的鱼肚白刚漫过远处的高压线塔,空气里还浮着昨夜的露水,沾在裤脚凉丝丝的,像没拧干的毛巾擦过皮肤。教练的白色捷达车斜斜地杵在停车场角落,引擎盖还热着,想来他比我到得更早——仪表盘上的里程数停在公里,比昨天我练完车时又多了12公里,大概是凌晨又自己开着熟悉路线。
六点整的阳光像被打碎的蛋黄,软软地泼在练车场的水泥地上。我把离合踏板踩下去的瞬间,听见金属弹簧轻微的呻吟声。这台车的离合总是比别的车沉半寸,教练说这是,能练出铁腿功,可我的小腿肌肉早就结成了硬疙瘩,每次练完车下楼,膝盖都要发出的抗议。脚垫上沾着深褐色的污渍,混合着机油、泥土和不明液体,闻起来像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机,我总怀疑是上批学员把酱油洒在了上面。
后视镜被前一晚的雨水打湿了,边缘凝着细小的水珠。我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镜中的边线,那些白色的漆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一条条冻僵的蛇。安全员老王靠在警戒线的柱子上抽着烟,烟圈飘到我车窗前时,他突然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后视镜:
调那么高看天呢?想给玉皇大帝汇报车况?
他的军绿色马甲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渍,左胸的口袋别着支红色圆珠笔,笔帽上的夹子已经锈成了褐色。
科目三的训练场上永远飘着两股味道。靠近休息区的方向,教练们的保温杯一字排开在水泥台上,泡着枸杞的菊花茶、浓得发黑的普洱、掺着冰糖的胖大海,各自散发着专属的苦涩,风一吹就混在一起,成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成人味。而在候练区的长椅周围,永远弥漫着学员们半湿的帆布鞋味道——那是汗水混着橡胶的气息,带着点发酸的焦虑,尤其是在梅雨季,整个场地都像泡在拧不干的运动鞋里。
方向盘别跟它谈恋爱!教练的吼声从副驾驶座炸开来时,我正盯着后视镜里的边线发呆。他的保温杯放在手刹旁边,泡着的浓茶已经喝掉了大半,露出杯底沉着的厚厚一层茶叶渣。我猛打方向盘的瞬间,副驾驶座上的矿泉水瓶骨碌碌滚到脚边,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溅在卡其色的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凉得像突然泼上来的冰水。
这已经是我第七次在直线行驶时跑偏。挡风玻璃外的树影歪歪扭扭地掠过,那些悬铃木的叶子昨天还是半绿半黄,今天就被秋风扫落了大半,在地上铺成条斑驳的毯子。我盯着仪表盘上的时速表,指针总在28到32之间跳来跳去,像只不安分的蚂蚱。教练说直线行驶要目视远方,可我眼前的远方只有个模糊的路牌,上面限速40的字样被雨水泡得发虚,倒像是在嘲笑我连30都稳不住。
裤兜里的练习时间表被揉得像团咸菜。那张A4纸原本印着工整的排班表,现在边角卷成了波浪,背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转弯要打灯三秒后动方向变道必须摆头45度学校区域时速不能超30,最下面还用红笔写着第七次直线跑偏,后面画了个哭脸。这已经是我换的第三张时间表,前两张早就被汗水浸透,字迹晕成了蓝色的云雾,只能扔进训练场的分类垃圾桶——那个标着可回收的铁桶里,塞满了揉皱的路线图和报废的考试预约单。
训练场角落的紫藤架下总坐着几个等待轮训的学员。穿格子衬衫的男生把考试路线图铺在膝盖上,图上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标着重点:红色的是必须减速,蓝色的是容易被社会车干扰,黄色的圈住了三个隐藏摄像头。他的手指在学校区域公交站的标注上反复摩挲,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天练车时蹭到的泥土,像是在破译什么军事机密。
穿碎花裙的姑娘抱着个粉色笔记本念念有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我车窗边。她把每个操作步骤编成了顺口溜,起步前总要念:一踩二挂三打灯,四鸣五看六手刹,遇到路口就换成:左看看右看看,摆头幅度要够大,念到靠边停车时,尾音会不自觉地拔高,像在给自己打气。她的声音混着紫藤花的甜香和夏末的蝉鸣,倒成了练车场独特的背景音——有次我走神跟着她念,被教练敲了后脑勺:你俩要组合唱团?
八点半的阳光开始有了温度,把引擎盖晒得发烫。我在加减档操作区域来回穿梭,三档换四档时总要用手腕发力,塑料档杆上的纹路早就被磨平了,摸起来滑溜溜的像块肥皂。有次用力太猛,档杆上的银色装饰条被我抠下来半厘米,露出下面灰白的塑料底色,后来每次换到四档,指尖都能精准地找到那个缺口,像摸到了块熟悉的胎记。
教练的吼声像颗定时炸弹,总在我最紧张的时候炸开。转向灯打成雨刮器!你是想给挡风玻璃唱征服?刹车踩那么狠!想把我弹射出去表演杂技?看后视镜!脖子焊死了?要我给你装个旋转马达?他的声音混着发动机的轰鸣撞在车窗上,震得我耳膜发麻。有次他骂到一半突然停了,从保温杯里猛灌了口茶,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然后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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