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前，洪泽湖的芦苇丛深处的一间临时搭建的茅草屋；
那是前些日子渔民临时搭建的，勉强能遮风挡雨。
陈山河、周怀瑾、赵铁犁、石满仓四人紧随其后；
这四人是逃难人群中最有威望的头人，各自带着数百甚至上千的乡党；
能否拧成一股绳，全看这次商议的结果。
茅草屋里没有桌椅，众人只能围着一堆篝火席地而坐在草堆上，火光照亮了每个人脸上。
左寒江先开口，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点了几个点：
“眼下咱们洪泽湖周边，算上老弱妇孺，拢共能有万余人；
可青壮不足三千，真正带过兵、拿过刀的，只有陈百户手下的不到千人；
还有赵兄弟的百来个团练。
剩下的，不是渔民就是农夫，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就这点家底，跟江南官军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陈山河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左盟主说得是。
要是硬碰硬，江南来的官军有数万，咱们这点人冲上去，不够他们砍的。
可要是不拼，难道等着他们来把咱们一个个揪出去砍头？”
坐在一旁的周怀瑾推了推鼻梁上的破眼镜，镜片上沾着泥点，却挡不住他眼里的忧虑。
他原是一个秀才灵璧县的灵璧书院的教书先生，算的一手好账单，写的一手好字；
后来江南军来了跟着逃难人群到了洪泽湖，因为识文断字，有威望，渐渐成了灵璧县领头人。
“陈百户说得在理，可硬拼确实不行。
咱们拖家带口，老弱妇孺太多了。”
“左先生定然有后续的法子，不妨说出来，咱们一起合计合计。”
左寒江点点头，目光落在赵铁犁身上。
这位盱眙县的铁匠，此刻正摩挲着手里的一把断刀；
那是他亲手打的，前些日子带着学徒打了几十把刀枪；
硬是凭着一股狠劲，打退了一小队来骚扰的官军，招呼了盱眙县的百来个青壮。
“赵兄弟，你是个实在人，说说你的想法。”
赵铁犁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我没啥大想法，就想护着盱眙县的乡亲。
官军要是来，我就跟他们拼，可拼得过拼不过，心里没底。
左先生要是有法子能让大伙活下去，我赵铁犁第一个听你的！”
“石老哥呢？”
左寒江又看向石满仓。
这位女山湖边的鱼把头，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
他是最早逃到洪泽湖的，对湖区的水道了如指掌；
这些日子帮着不少逃难的人找安全的藏身之处。
石满仓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我弟弟一家，全被官军杀了，房子也被烧了。
我还带头杀了十来个官军，带着乡亲们划着船躲到这儿来。
洪泽湖虽大，可官军要是真来搜，咱们这些小船也躲不住。
左先生要是有活路，我石满仓绝不含糊！”
看着四人恳切的目光，左寒江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咱们一直躲，不是办法。
洪泽湖确实方圆数百里，能藏身的地方很多，但官军迟早会搜过来；
说白了，咱们身上都是背着人命的，以江南军的作风。投降必定被他们屠戮；
大家不要抱着侥幸心理，咱得一条心；
硬拼，咱们也没那实力。要想活下去，就得找靠山，大靠山。”
“靠山？”
陈山河眉头一皱，“咱造反，除了咱们，还有谁能做咱的靠山啊？”
“燕山军！”
左寒江吐出三个字，篝火映照下，他的眼神格外坚定；
“前些日子，燕山军的实力大家都见了，江南军连渡江都不敢。
如今他们虽北撤了，可实力还在。
咱们势单力孤，反抗不了朝廷，可燕山军能啊！
只要借燕山军的势，咱们就能在江北立足，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
这话一出，茅草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怀瑾却有些犹豫：“可……燕山军毕竟是‘逆党’；
咱们投靠他们，岂不是真成了朝廷口中的‘燕山余孽’？”
左寒江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余孽？朝廷早就把咱们当成‘燕山余孽’了！
五岁的娃娃都能被他们砍了脑袋凑军功，现在咱手上沾了血？
我们哪怕不是余孽，在江南这些官军眼里也成了余孽。
当初燕山军治下，咱们能活；现在王师北定，反而要咱们的命！
我看这朝廷，早就腐朽透顶了，奸佞当道；
那些江南来的兵所谓的‘收复失地’，不过是以剿贼为名，行屠戮升官之实！
打燕山军的胆子他们没有，全对着我们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
赵铁犁拍了拍大腿：
“左先生说得对！他们已经杀红眼了，咱们心向朝廷，想做顺民能保住命吗？
只要能让大伙活下去，别说借燕山军的势，就算跟着他们干，我也愿意！”
石满仓也点头附和：“我弟弟一家就是被‘王师’杀的，我早就看透了。
能让乡亲们活下去，什么‘逆党’不‘逆党’的，我不在乎！”
周怀瑾看着众人的态度，又想起这些日子看到的江南官军暴行；
那些被砍下来的孩童头颅，那些被糟蹋的妇人，那些被烧毁的房屋，他终于咬了咬牙：
“好！左先生，我听你的！只要能让大伙活下去，我这秀才的身份，不要也罢！”
陈山河也点头：“我们江北官军都是江北人，不会向着江南的朝廷。”
见四人都认同，左寒江继续说道：
“咱们成立‘江北盟’，宗旨就是投靠燕山军，聚兵自保求活。
大家放心，我知道咱们这群人，跟流贼不一样；
咱们拖家带口，要的是看得见的活路，不是虚无缥缈的改天换地。”
“那些乡亲，跟着咱们逃到洪泽湖，不是为了听什么响亮的口号；
是为了能有口饭吃，能保住家小的性命。
得有实实在在看得见的活路，大伙才会跟着咱们干！”
口号可以响亮，但是能提出切实可靠的活路才是大家愿意推选他当盟主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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