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外头,隔着两道墙,前院那边传来“笃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沉水侧耳听了听,说:
“该是前头在钉灯笼架子吧?”
“可不是。”
灵昀一边收拾桌面散落的细面粉,一边顺口接话:
“昨日张公公便让人从库房翻出十几对旧架子,说今年重新糊纸刷桐油,加固一番,免得秋风一吹便朽坏破损,白白糟践物件。”
沉水听得莞尔:
“也就你鼻子最灵。我今早路过前院园子里,几棵老桂树全开透了,橘清姐姐正带着人举着竹竿打落桂花,说是收起来腌成桂花酱,留着冬日蒸糕、调果子用,一点不肯浪费。”
雁喜听了,脸上浮出一点笑意:
“橘清姐姐是个会过日子的。殿下也夸她,说府里有了她,多少东西都不糟蹋。”
正说着,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像是谁在搬什么重物,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紧接着就有个粗嗓子叫起来:
“慢着点抬!留神脚下!这是王爷屋内御用的螺钿屏风,珍贵得很,磕坏一处边角,你们两个担待得起吗?”
沉水闻声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口探出头去查看。
外头青石甬道上,两名小厮正合力抬着一架红木嵌螺钿小屏风,往东暖阁方向挪动。
前头一人走得仓促脚步偏快,后头人手势没跟上,屏风边角重重蹭了一下墙面,所幸力道不重,未曾磕碰出破损。
旁边一个管事的正在数落他们,沉水看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大事,便又退了回来。
“前头正忙着布置暖阁呢。”
她重新落座,接过灵昀递来的湿帕子擦净手上面粉,缓缓说道:
“听闻今夜王爷要在东暖阁赏月静养,罗公公带人过去收拾了,软榻、屏风尽数换新的,连地上铺的毡毯也撤了旧的,换了厚实绵软的新毡,生怕秋夜寒凉,冻着王爷伤口。”
雁喜一边将剩余面剂子收回瓷盆收好,一边轻声问道:
“王爷的伤势可好些了?昨夜听小太监闲谈,说王爷已经能勉强坐起身了。”
“好多了。”
沉水点点头:
“昨儿太医来换药,说箭口收得不错,只要不扯着就不妨事。殿下今早进宫前还特意去瞧了一回,出来的时候脸色松泛了不少,瞧着是彻底放心了。”
话音刚落,院门口忽然探进一个小小的脑袋,正是方才送月饼的绣苔。
她怀里抱着一只粗陶罐,一路小跑回来,脸蛋跑得通红,喘着微微粗气。
“沉水姐姐!”
绣苔亮声开口:
“马厨子说月饼已经尽数上炉烘烤了,让咱们一个时辰后再去取。这是他特意给姐姐们留的,刚熬好的桂花红豆汤,说咱们忙活一早晨做点心,喝一碗润喉解乏。”
绣苔把陶罐搁在桌上,揭开盖子,一股暖融融的甜香立刻散了出来,上头还飘着几粒红红的枸杞子。
灵昀凑过去看了一眼,笑道:
“马厨子真是个妥帖人,咱们也跟着沾光了。”
雁喜便让绣苔去取了几个碗来,一人舀了一碗。
汤还烫着,红豆熬得沙沙的,桂花的香气融在里头,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几个人端着碗,坐在槐树底下慢慢地喝,谁也没急着说话。
远处后厨又传来连绵的笃笃声,菜刀剁肉的声响时急时缓,错落有致,听着是在预备晚间宴席的肉馅。
沉水忽然想起什么,说:
“哎,今儿晚上的宴席,大菜里头有狮子头没有?我上回听殿下提了一嘴,说王爷爱吃河州那边的做法。”
“有。”
雁喜放下碗:
“昨儿菜单我瞧过了,除了狮子头,还有清蒸鲈鱼、红烧蹄髈、糟鹅掌,加上几样时鲜素菜,还有螃蟹,是玉藻侯府送来的那两篓子,说是晚上就蒸了。酒备了菊花酒和桂花酿,果子也齐了,石榴、柿子、红枣、核桃,库房里都领出来了。”
“那晚上热闹了。”
灵昀听得眼眸发亮,笑着接话:
“王爷有伤忌腥,吃不得螃蟹,殿下身子弱,又不能多吃,余下的多半都会分给咱们下人。殿下还让人在园子里搭了个小台子,请了一个唱戏的班子来唱给咱们当日当值的听,就唱几出喜庆的小段子,不唱长的。”
绣苔拍手笑道:
“那可太好了!我小时候在家乡听过一回唱戏,咿咿呀呀的,虽听不太懂词儿,却格外好听,今儿总算能再瞧瞧了。”
偏院里的槐树影又往西挪了一截,日头快到了正头顶。
空气里还残留着月饼的焦香和红豆汤的甜味,远处不知哪个角落里,有人正在试一根笛子,断断续续地吹了几个音,又停了。
后厨的灶火还在轰轰地响着,匠人在廊下钉最后一只灯笼,井边捶衣裳的棒槌声歇了,换成了两个丫环蹲在水槽边洗菜的说笑声。
中秋朝贺的贺表,定于辰时递进九龙殿。
秋日天光清亮,不似夏日燥热,也不似冬日寒凉,淡淡铺洒在乾清宫外的长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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