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原城的喧嚣随着夜深渐次沉寂,展昭踩着满地星辉踏入驿站时,蔡琰正伏在案头誊抄琴谱。烛火将她鬓角的碎发镀成金丝,狼毫笔尖悬在"角"音处迟迟未落。
"再按半寸便错了。"
展昭的白衣扫过门槛,指尖星火凝成虚影,在琴谱上点出个朱砂标记。蔡琰手腕轻颤,一滴墨汁晕开了"徵"字,却抿唇轻笑:"错便错了,战乱年景的曲谱,本就该多些变数。"
她起身斟茶,腕间玉镯磕在青瓷壶口,叮咚声惊醒了梁上打盹的信鸽。展昭望着她将茶盏推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鲁子敬今日送来的薄礼,你猜是什么?"蔡琰突然开口,素手翻开案头木匣。江东特产的鲛绡下,竟躺着把断弦琴,
"说是从江夏火场捡回来的..."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蔡琰的指尖抚过琴身裂痕,忽然抬眸:"伊籍先生与鲁肃同进同出,连敬酒都要摆出一份共同进退的样子,你说刘景升的使者和东吴谋士这般亲密,所图为何?"
展昭广袖拂过茶汤,水雾在空中凝成荆州地图:"孙策在夏口折了凌操,刘表在襄阳伤了黄祖,这两只受伤的猛兽突然收起爪子......"
星火点在长江与汉水交汇处,"刘备的荆州牧诏书就像块带毒的蜜糖,逼得他们不得不舔舐彼此的伤口。"
窗外忽有马蹄声疾驰而过。蔡琰起身关窗,瞥见孙家斥候的虎纹袍角消失在巷尾:"所以鲁肃整日拉着伊籍谈诗论赋,实则是为孙刘联盟铺路?"
"何止。"展昭冷笑一声,将茶汤泼向虚空。
水珠凝成许昌宫阙的幻象,曹操的玄蟒旗正在城头猎猎作响,"曹孟德把‘镇南将军’的虚衔塞给主公,就是要让荆州变成烫手山芋。"
蔡琰的眉梢染上忧色:"那江东......"
"周瑜正在阳湖试航新舰,甲板却用的是青州运去的铁木。"
展昭的星火炸成楼船模型,船帆上"糜"字徽记清晰可见,"孙伯符再不乐意,最后还是收了这批‘贺礼’。"
夜风卷着流民的胡琴声渗入窗缝,蔡琰忽然轻笑:"你送我的那卷《海国图志》,鲁子敬借去看了整宿。"
展昭把玩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绘制的航海图,竟被这丫头故意摆在显眼处:"倭岛的银矿,夷州的硫磺,交趾的稻种,孙策这是要另辟蹊径啊。"
"总好过在中原厮杀。"
蔡琰突然按住他执盏的手,掌心薄茧摩挲着剑茧,"今日马腾长子赠你的鎏金箭囊,看着倒比袁绍的贺礼还贵重。"
话题转得突兀,展昭却立即会意。
他反手从袖中抖出个狼首铜牌,正是马超临行前硬塞来的信物:"马孟起邀我去西凉赛马,说他们羌族的姑娘比并州烈酒还够劲。"
"那你怎不跟去?"蔡琰佯怒抽回手,却带翻了砚台。
墨汁泼湿了袖口《胡笳十八拍》的谱稿,十八道泪痕般的音符在绢帛上缓缓晕开。
展昭的星火及时裹住墨渍,将污痕烧成塞北孤雁的形状:"马寿成被曹操的‘征西’旗号吓破了胆,曹仁上月连破三个羌族部落,缴获的战马填满了许昌马厩。"
他蘸着残墨在案上勾画,"韩遂的密使三日前进了邺城,带着河套三郡的舆图。袁本初承诺开春借道运粮,马腾这才急着向泰山示好。"
蔡琰指尖划过断裂的徵弦:"就像这琴,纵使七弦俱断,只要龙骨不毁,终有重奏《清角》之日。"
她意有所指地望向展昭,"马孟起赠你的何止箭囊?我在他随从的行囊里瞧见了西凉军制的陌刀图。"
烛火猛地摇晃,展昭的裂纹瞳孔骤缩如针。他早知马超粗中有细,却没想到连蔡琰都能看破这层试探,西凉骑兵擅使长矛,突然赠予陌刀图谱,分明是暗示愿与青州共享军械之利。
"明日我让文远回赠三百套新研制的马笼头。"展昭的星火在虚空烧出西凉地图,"马寿成最疼那个嫁给韩遂的侄女,听说她近日在陇西屯田......"
"展!君!复!"蔡琰突然连名带姓地唤他,惊得展昭炸了毛。
她扯过浸透墨迹的谱稿,雪白贝齿咬住下唇,"你非要句句不离权谋?"
展昭怔在原地。他这才发现蔡琰今日换了新妆,眉间花钿是并州特有的雪莲纹,耳坠挂着两颗东海明珠,还是他上月托糜竺捎来的生辰礼。
驿站外传来打更声,三长两短,已是子时。
"昭姬......"他忽然伸手取下她发间玉簪,如瀑青丝倾泻而下,带着淡淡的艾草香,"回泰山后,我去向师父提亲可好?"
蔡琰的指尖猛地攥紧谱稿。
羊皮纸上的孤雁被捏皱,墨迹顺着纹路爬上她腕间红线,那是及笄那年展昭送的"护身符",说是从一个老仙处求来的。
"你可知父亲近日在修订《汉乐府》?"她突然顾左右而言他,声音却带着颤,
展昭的星火无声蔓延,将整间厢房笼进淡金结界。窗外风雪骤然停滞,梁下的冰棱定格在半空,仿佛天地都屏息等待某个答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