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字,上头一顶帽子,底下两个口。
帽子是官帽,官帽戴上了,两个口就得各说各的话。
左口说给人听,说的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字正腔圆,落地有声。
右口说给自己听,说的是“明哲保身,进退有据”,含混不清,咽在肚里。
左口朝外,遇百姓说体恤,遇上官说勤勉,遇同僚说共济。
右口朝内,遇难事说缓办,遇功劳说共担,遇风险说从长计议。
两只口都长在同一张脸上,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甚至连自己都分不清。
京官多使右口,因为京里风波大,话说多了掉脑袋。
外官多使左口,因为地方上要干事,不说话推不动。
唯独辽东的官,与别处多有不同。
权力从来都是自上而下的,官场风气也是如此。
陈牧办事雷厉风行又大权独揽,最厌恶推诿扯皮、虚应故事,故而辽东的官虽然也有着各种各样的官场顽疾,但只要陈牧这个总督定了调,指了路,众官便会如同有了主心骨一般,顺着这个思路考虑下去,这几乎已经成了这几年辽东官场惯例。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
众官员集思广益,你一言我一语,你提个难处,他给个解决办法,虽然整个正堂吵的是热火朝天,声震顶梁,但一套可供执行的方案,也在陈牧的刻意引导下渐渐成型。
陈牧一直静静听着,偶尔在话题跑偏之时拨乱反正,见此不禁大笑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诸位且看,这办法不就出来了”
于光率先起身:“部堂高屋建瓴,一言道破,下官等顿生拨云见日之感,只要谨遵部堂号令,分途筹措,克期必成”
这位自从上次被弄了个灰头土脸后,对自身定位极为清晰,再不敢起什么心思,说话也是十分到位,陈牧相当受用,不觉笑道:“只是这一趟下来,怕是诸位又得磨破几双靴子喽”
众人闻言轻笑,气氛瞬间一轻。
“这次筹粮范围不仅限于移民,本地百姓也可踊跃捐献,但名曰捐献,实则为借,有借就要有还”
陈牧伸出一根手指,总结性发言:“第一,借粮给凭据。各府县印制借粮文书,一式两份,盖县衙印信。借粮多少斤、借粮人姓名、住址,写得明明白白。一份给百姓,一份存档备查。待粮食来到,第一时间凭据还粮,”
辽东监军道张铨起身道:“有借自然有利,不知部堂打算将利息定在几厘?”
按朝廷过往习惯都是直接征粮,搞的是摊派,自然无需牵扯到“还”这方面的问题,最多不过就是寅吃卯粮罢了。
但陈牧既然说明言为借,还要有据,那就不得不问明白了。
陈牧略一思量,摇了摇头:“没有利息,借多少还多少”
他顿了顿,迎着众官员不解的目光,坦然道:“这次一为前线酬粮,二则是让移民彻底扎根辽东。移民来辽东是谋生,对本地没有归属感,这份感情便需要官府培养,而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付出过的地方,更能令百姓不忍离去!”
众官闻言纷纷点头,纵使有些不解,也很快便想明白了原委、
无他,一切都是人性使然。
现在人管这个叫沉没成本,大明没有这个概念,但不耽误千里挑一闯过独木桥的官员们,懂这其中的道理。
陈牧见无人有异议,便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各府县将辖区内的乡老、屯长、里长、致仕武官、宗族长老等全部请到县城,把借粮的章程讲清楚,说明白。他们才是朝廷政令能否顺利传达的最后一环,马虎不得!
各府县需派吏员为粮差下乡,宣讲告示,协助乡老等动员百姓踊跃捐献。
但切记只宣传,不催逼。
粮差自己背干粮,不许在百姓家吃饭喝水。不带兵,不带衙役,不带量具,只带纸笔。
百姓愿意借的,当场登记;不愿意的,绝不追问。”
陈牧不待众人反应,紧接着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严禁强行摊派。各府各县,不许把借粮数额分摊到户,不许入户搜查,不许以任何形式逼迫百姓。各兵备道,监军道负责监督,违令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这条禁令写在告示上,由粮差当众宣读——让百姓知道,他们有不借的权利。”
此言一出,众官尽皆愕然。
老李原本心中稍定,都开始捋胡子了,没想到来这么一出,赶紧出言道:“部堂,这是否不妥?万一百姓..........”
“本院相信我大明百姓,皆是同情达理,明辨是非之人,当此危难之际,必不会袖手旁观!且若强行摊派,与征粮何异?”
陈牧将老李堵了回去,再次竖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收粮当场过秤,当场给凭据。收粮的人不许克扣斤两,不许索要好处,踢斛淋尖之类,必须彻底杜绝。一切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每一斤粮都记在册子上,每一斤粮都给凭据。将来还粮,只认凭据不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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