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一下子空了。
皇城司那八个人骑马走了,马蹄声哒哒哒哒,出了大门,拐个弯,就听不见了。
张希安还坐在石桌边上。
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掉在地上,他也没去捡。
就看着桌子。
桌子上多了个东西。
是个面甲。
铁的,黑乎乎的,上面沾着血,还没干透,顺着甲片往下淌,一滴一滴,在石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甲片边缘刻着纹路,张希安认得。
是玄甲骑的制式。
刚才战场上,那两万黑色潮水里,每一个骑兵脸上都戴着这玩意儿。
王萱从屋里走出来。
她走到张希安身边,也看见了桌上那个面甲。
“这……”王萱声音有点紧,“这是哪来的?皇城司的人留下的?”
张希安没说话。
他伸出手,用手指头碰了碰面甲边缘。
凉的。
血是温的。
王萱蹲下身,把地上那张纸捡起来,展开。
“不许动”三个字,朱红刺眼。
“夫君,”王萱站起来,“他们走了,那我们……”
话没说完。
院门那边又传来声音。
不是马蹄声。
是脚步声。
很沉,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路上,咣,咣,咣。
像穿着很重的盔甲。
张希安和王萱同时转头看向大门。
门是开着的。
刚才皇城司的人走的时候没关。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全身重甲。
黑的,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甲片上全是尘土,还有血,一块一块的,干了没干的都有。
那人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迈步走进来。
盔甲很重,他走路的时候,铁片摩擦,哗啦哗啦响。
张希安站起来。
王萱往后退了半步,手抓住了张希安的胳膊。
重甲骑士一直走到石桌前。
离张希安就三步远。
他停下。
抬手。
两只手都戴着铁手套,沾着血和泥。
他抓住头盔两侧,往上一摘。
头盔取下来了。
里面还有层面甲。
他又抓住面甲两侧,往上一掀。
面甲也摘下来了。
张希安看着那张脸。
瞳孔猛地一缩。
王萱倒吸一口凉气。
“上……上下?”张希安嘴巴张了张,声音卡在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怎么……是你?”
上下那张脸,还是老样子。
十六七岁,没什么表情。
但脸上有汗,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眼睛里有血丝。
盔甲领口那儿,能看到里面衣服也湿透了。
“没办法。”上下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喘,“我跟皇帝做了交易。”
张希安脑子嗡的一声。
“交易?什么交易?”
“我替他平叛。”上下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换你平安。”
张希安愣在那儿。
他看看上下身上的重甲,又看看桌上那个沾血的面甲。
再看看上下的脸。
“你……”张希安舌头打结,“你是玄甲骑?那两万骑兵里……有你?”
“有我。”上下点头,“一直在东边藏着,等皇帝信号。信号来了,我们就冲进去。”
他顿了顿。
“宁王和成王,都是我亲手抓的。”
张希安说不出话。
王萱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静得吓人。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上下把手里摘下来的面甲放在石桌上。
和刚才那个面甲并排。
两个,一模一样。
都沾着血。
“青州事了。”上下说,声音低下去,“我也该走了。”
他转身。
重甲哗啦一声响。
“等等!”张希安喊。
上下停住,没回头。
“你……什么时候跟皇帝做的交易?”张希安问,“祭鼎案之后?你回京复命那次?”
上下沉默了一下。
“对。”他说,“那时候。”
“国师知道吗?”
“知道。”
“他……同意了?”
“同意了。”上下说,“不然我出不来。”
张希安喉咙动了动。
“那你这两年……在青州军里,跟我同吃同住,磨练心性……都是假的?都是为了今天?”
上下转过身。
他看着张希安。
眼神很平静。
“不是假的。”上下说,“磨练心性是真的。跟你同吃同住也是真的。但今天……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
“师傅说,我的剑,救不了人。以杀止杀,没有用。我问他,那什么有用?他说,你自己想。”
“我想了很久。”
“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的剑救不了人,但可以换人。”
上下说完,又转回去。
“我该走了。”
他迈步。
重甲铿锵,一步一步,往大门走。
“上下!”张希安又喊。
上下再次停住。
“还有事?”
张希安看着他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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