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进了庐州府地界,那路边的光景,让张希安把车帘子撩开就没再放下。
和田那边跟这儿比,简直算得上是“好年景”了。
官道两边,蹲着的、躺着的、慢慢挪着的,全是人。一个个瘦得脱了形,眼睛窝在深坑里,没什么神,就直愣愣地看着车队经过。田里看不见绿,全是干裂的黄土,野草都蔫巴着。远处的村子,土墙塌了半边,静悄悄的,像没人住的荒地。
风刮过来,带着土腥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 萧瑟 的衰败气。
“停一下。”张希安对车夫说。
车队在官道边一片稍微宽敞点的地方停下。
张希安下了车,走到路边。一个老头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坐在一堆破烂行李上。孩子闭着眼,脑袋耷拉着,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老头的手干枯得像树枝,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听不清的调子。
旁边还有个妇人,端着个豁了口的碗,碗里是浑浊的泥水。她小心地抿了一口,然后递给身边另一个大点的孩子。
黄雪梅从后面一辆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个布袋子。她没说话,走到那老头跟前,从袋子里拿出两个还算干净的杂面饼子,轻轻放在老头手边。又拿出几个,分给旁边眼巴巴望着的几个人。
分得很慢,一人就小半个。
没人抢,也没人说话。拿到饼子的人,就死死攥在手里,或者赶紧塞进怀里,眼神里有点活气,但更多的是麻木。
王萱也下了车,走到张希安身边,看着这景象,嘴唇抿得发白。
“这才开春,”王萱声音很低,“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张希安没接话。他目光越过这些流民,看向远处庐州府城的方向。城墙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很高,很沉。
“上车,进城。”张希安转身。
车队重新动起来,把那些沉默的目光甩在后面。
庐州府城门口,倒是站着几个衙役,还有一个小官模样的人。看见巡检使的车驾旗号,那小官赶紧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下官庐州府通判刘文,奉知府大人之命,在此迎候巡检使张大人。知府大人已在府衙备下薄宴,为大人洗尘。”
张希安骑在马上,点点头:“有劳刘通判。请带路。”
府衙比淮州、和田的都要气派些。知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周,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客客气气,礼数周全得很。
宴席摆在花厅,菜式精致,酒也是好酒。
周知府举着杯:“张大人一路辛苦,巡查地方,劳苦功高。下官敬大人一杯。”
张希安端起酒杯沾了沾唇:“周大人客气。本官一路行来,见贵府地界,民生颇为艰难。不知府衙可有应对之策?”
周知府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愁容:“不瞒大人,去岁庐州先是旱,后是蝗,收成不及往年三成。府衙粮仓本就空虚,开春以来,已是开仓放了几次粥,奈何灾民太多,实在是……杯水车薪啊。下官也是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他说得情真意切,还拿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张希安看着他,没说话。
宴席散后,周知府亲自将张希安送到驿馆安顿,又是一番殷勤,才告辞离去。
驿馆房间里,只剩下张希安和上下。
“你怎么看?”张希安问。
上下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街道:“街上店铺,关了一大半。粮行米铺,门口都排着长队,粮价牌子上写的数目,够普通人家半年嚼用。但城西‘丰裕粮行’的后门,半个时辰里,进去了三辆篷车盖得严实的马车。”
张希安走到桌边坐下:“黄雪梅呢?”
“她带着两个人,去城外设粥棚了。”上下说,“说是大人体恤灾民,特命施粥。”
张希安点点头:“你今晚,去官仓看看。小心点。”
“明白。”
上下说完,身影一晃,就从窗户出去了,悄无声息。
傍晚时分,黄雪梅回来了,身上带着烟火气和米粥的味道。
她进屋,先给张希安倒了杯茶,然后低声说:“大人,打听出来了。城外灾民都说,府衙的粥棚三天才开一次,每次就一个时辰,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有人说,亲眼看见官仓的侧门夜里运粮出去,不是运往粥棚,是往城里粮行方向去的。”
王萱这时也推门进来,听到黄雪梅的话,脸色更白了。
她走到张希安面前,声音有些发颤:“希安,这庐州……水怕是很深。那周知府,看着和气,眼神却滑得很。咱们在淮州、和田已经惹了麻烦,这庐州府城比那两地都大,官仓的事更是牵扯根本……能不能,就当没看见?咱们按部就班巡查,过几天就走,行吗?”
张希安抬起头,看着王萱。
王萱眼里是真真切切的害怕和恳求。她抓住张希安的手,手指冰凉。
“萱儿,”张希安开口,声音有点干,“这一路,你看得比我清楚。淮州案,和田案,抓了人,破了案,然后呢?那些抽水的胥役,加征的火耗,有粮不放的县仓……咱们走过的地方,有一个变好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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