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喧闹渐渐淡了下去,该搬的都搬上了马车,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巷尾。
薛宝钗靠在引枕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纹路,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却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着,挥之不去。
二十万两银票,两处庄子,三间临街旺铺。
这些数字,莺儿方才说的时候,声音都带着颤。
那是薛家的家底,是母亲和哥哥多年来“费心经营”好不容易才余下的基业。
现如今就这般轻飘飘地,尽数送到了夏家人手里。
只为了送走那个被哥哥称作“母老虎”的女子,只为了换一个干净利落的和离。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薛宝钗自小跟着母亲打理家事,薛家的银钱往来,她多少是知晓的。
她清楚那二十两银票,够寻常百姓过上十辈子的好日子;清楚那两处庄子,每年的收成能撑起薛家的多少开销。
清楚那三间铺子,日日流水不断,是实打实的摇钱树。
如今一朝散尽,就像是生生从薛家身上剜下了一块肉,疼得人喘不过气。
可事到临头若说有多怨多恨,却也谈不上。
她想起夏金桂嫁进来的这些日子,府里就没安生过。
桩桩件件,都被她看得明明白白。
她不像别的正室夫人那般忍气吞声,更不会委曲求全,惹急了,便直接掀了桌子,将那些腌臜事抖落得一干二净。
哥哥被她打骂更是家常便饭,满京城的人都看了薛家的笑话。
后来……
母亲更是被吓得病了一场,鬓角的白发都添了好些。
那样一个女子,分明是带刺的玫瑰,偏生被哥哥和母亲当成了软柿子,最后反被扎得满手是伤,闹到这般地步。
薛宝钗轻轻叹了口气,心口那股憋闷感,竟不知何时消散了些。
先前病着时,总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棉花,连呼吸都费劲,此刻竟隐隐松快了不少,连带着脑袋也清明了许多。
许是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落了地,许是府里那股压抑的气氛散了,竟连病痛都像是退了几分。
正思忖着,就听见外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守在门口的小丫头进来回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喜色:
“姑娘,太太院里的嬷嬷来了,说太太今日精神好了许多,已经能靠着引枕坐起来,喝了小半碗燕窝粥了。”
“什么?!”
薛宝钗猛地坐直了身子,先前那点心疼银子的念头,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脸上掠过一抹真切的欣喜,苍白的面颊也染上了几分血色,忙不迭地掀开被子就要下来。
动作太急,带得床幔晃了晃,惊得一旁的莺儿连忙上前搀扶:“姑娘慢些,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不妨事不妨事。”薛宝钗摆摆手,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快,扶我去母亲院里,我去瞧瞧她。”
她一边说着,一边催促莺儿拿来衣裳。素色的襦裙,简单的发髻,连首饰都顾不上多戴,只簪了一支素雅的银簪,便匆匆往外走。
脚下的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带着几分轻快,先前的酸软乏力,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比起银子,比起家产,母亲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她永远记得那日,母亲躺在床上病得说胡话的样子。
那几日,母亲躺在病榻上,气若游丝,连话都说不出来,太医来看了,只说是气急攻心,忧思过重,能不能熬过来,全看天意。
那段日子,薛宝钗守在床边,日夜不眠,心里的恐惧,比心疼银子要重上千倍百倍。
她怕,怕母亲就这般去了,怕薛家就此散了。
如今,母亲能坐起来了,能喝下半碗粥了,这比什么都强。
一路快步走到母亲的院子,远远就瞧见门口的嬷嬷正指挥着下人收拾,院子里的药味淡了些,反倒飘着淡淡的粥香。
薛宝钗加快脚步进了屋,就看见母亲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正由丫鬟伺候着,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妈。”薛宝钗轻唤了一声,眼眶微微发热。
薛姨妈抬起头,瞧见是她,原本略显憔悴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招手让她过来:“宝丫头来了,快过来坐。”
薛宝钗走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指尖触到的温热让她彻底放下心来。
薛王氏的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眼神却清亮了许多,不复往日的浑浊。
“您今日好些了?”她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好多了。”薛王氏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总算是熬过来了。”
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肉疼,却又很快释然,“那些银子和铺子,就当是破财消灾了。能送走那个煞星,能换得咱们家安宁,能让我这条老命捡回来,值了。”
薛宝钗点点头,心里的那点怅然若失,此刻也彻底烟消云散。
是啊,值了。
银子没了,可以再挣;铺子没了,可以再置。可母亲若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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