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须的是冒顿!”乌孙骑兵的喊声再次传来。
山脊上那人头也不回,一声唿哨。
左右两翼立刻分出六骑亲卫,各自扯下白袍披上,向不同方向纵马狂奔。冒顿本人则一矮身,整个人贴在马脊上,混入最近的一队亲卫中间,顺着山脊翻了过去。
马蹄声碎裂成七八道岔路,尘烟散向四面。
项羽杀开最后一道拦截,踏上山脊。
戈壁的风在这里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山脊另一侧,是望不到边的荒漠,连天接地,没有颜色。
冒顿的八千本部精骑已经散开成扇形,每队之间拉开半里的间距,以全速向西移去。马匹扬起的尘烟连成一道低矮的黄色屏障,遮住了最后一点能辨认方向的参照物。
六个白袍影子散在不同的方向里,和真正的冒顿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饵。
项羽站在山脊上,没动。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长戈。
戈刃,四处卷口,最大的豁口深有半指,刃锋磨成了锯形。这杆戈跟了他从朔方到龟兹,从龟兹到戈壁,整个西域之战从头到尾。
他把戈杆横过来,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最深的豁口,没说话。
白震策马冲上山脊,喘着气停在他旁边,看向西面一眼,把剩下的话咽回去。追不了。他们的马已经到极限,再往戈壁里追,不用匈奴动手,自己先死在黄沙里。
身后,五千残骑陆续停住,杂乱的喘息声和马鸣声铺满了整条山脊。没有人发出声音,都在看项羽。
项羽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这些人,又把视线移到脚下的战场。
落雁泊已经成了一口血锅。湖水是暗红色,浅滩上的尸体叠了三四层,被太阳晒着,蒸出一股腥热的气息。能动的匈奴兵向四面溃散,再没有建制可言。
项羽把长戈插进沙地,长出了一口气。
白震忍了半天,终于开口:“他跑了。”
“嗯。”
“就这样?”
项羽把戈拔出来,扛上肩,调转马头。
“追他回草原,我没这个粮草。”他说,“刘邦在等,回去。”
白震看着他下山的背影,在心里把今天这段路从头倒了一遍,从“此去是送死”一直到站在山脊上看着冒顿消失,中间某一节,他没想明白。
最后,他跟上去了。
从山脊回到刘邦的营地,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途中路过落雁泊的南侧,姑墨骑兵和乌孙仆从兵已经自发地开始打扫战场——“打扫”是个委婉的说法,实际上更像是在匈奴溃兵里挑值钱的东西。刀、弓、战马、皮甲,凡是还能用的一概不放过,有几个乌孙兵还在认真地扒靴子,每扒一双都要放在掌心掂量一下皮料厚薄。
项羽看了一眼,没管。
他自己的战马在下山途中彻底废掉了——不是倒毙,是两条前腿开始打软,走几步歇一步,项羽下来,把缰绳松开,让马自己走。马跟了他二十步,才慢慢停下,低头去啃地上的枯草茬。
白震没说话,把自己那匹借来的劣马让出来。
“肋骨断了,不能骑马。”项羽看都没看那匹马。
“……那将军怎么回去?”
“走。”
白震无话可说,拉着那匹马跟着走。
项羽腰肋里的三截断箭箭杆还在,每走一步,断茬都会和甲片轻轻摩擦。他没提,步子稳得和没受伤一样,只是偶尔一只手压住左侧腰腹,像是在固定什么。
走了一刻钟,从前方赶来的秦军斥候迎上来,后面跟着萧何派来的两匹驮马。
驮马矮、步子碎,比战马颠得轻。
斥候又看了眼山脊方向,硬着头皮问:“冒顿……”
“跑了。”
斥候闭嘴。
刘邦还躺在沙袋上。
他没睡,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灰蓝色天幕发呆。樊哙在旁边磨刀,磨了大半个时辰,已经磨出了一道细长的火星痕迹。
听见马蹄声,刘邦坐起来,看见了项羽。
他把项羽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断箭、血痂、没了的上甲、卷刃的长戈——最后把视线停在那杆戈的刃口上。
“冒顿呢?”
“翻过西边山脊,散开了。”
刘邦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发表任何感慨。他把手边剩下的那半壶羊奶酒递过去。
项羽接了,仰头灌了两口,还回去。
“多少人。”刘邦换了个问法。
“落雁泊这段,斩首大约两万。骑散的三四万。冒顿带走的本部,估摸八千,往西走了。”
“那二十万附庸杂兵?”
“大火燔营那夜就完了,能逃出来的不过两三成,剩下的……”项羽停了一下,“跑不过火。”
“行了。”刘邦站起来,拍拍腿上的土,“这一仗能干到这个程度,不亏。冒顿带八千人回草原,回去就是个穷光蛋,左右贤王的嫡系也折了大半,短则三年,长则五年,他拼不出下一场仗的本钱。”
他说完,转头对萧何喊:“去查,落雁泊那边还有多少活的马,能骑的先收过来!再清点伤亡,今天入夜前给我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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