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所里没有别人,阿旺带思琪去码头那边了,门关着,窗户开了一扇,外面施工区的声音远远传进来,混着海风,被墙挡掉了大半。
梁文超把两把椅子拉到桌子旁边,自己坐下,示意杨鸣也坐。
杨鸣坐下之后,梁文超没有直接说,先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想了几秒钟才开口。
“你知道稀土用在什么地方吗?”
杨鸣没有回答,等他说。
“手机屏幕、导弹制导、战斗机发动机、核潜艇的消磁系统、卫星通讯、电动汽车的永磁电机、风力发电……”梁文超一口气列了七八个,“稀土是工业维生素,没有这个东西,全世界一半以上的高端制造业要停摆。一公斤高纯度稀土氧化物,看品种不同,最贵的能卖到几万美金。”
杨鸣听着,没有打断。
他对稀土的了解仅限于知道它值钱、沈念提过三叔在缅甸南边有稀土矿,但具体值钱到什么程度、技术门槛有多高,他没有认真想过。
“但稀土值钱的不是矿石,是提炼,”梁文超说,“矿挖出来只是原料,真正把钱赚走的是提炼和分离。稀土一共十七种元素,性质极其接近,要把它们一个一个分开,纯度达到工业级或者军工级,这个技术全世界能做的国家用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伸出一只手,挨个点。
“华国,全球稀土加工量的百分之六十以上,技术最成熟,产业链最完整。米国有矿但加工能力不够,分离出来的东西大部分还要送到华国去精炼。日本有技术但没有矿,靠进口。法国有一家公司能做,规模不大。澳大利亚有一家,莱纳斯,这几年刚起来。”
他把手放下。
“越南呢?”杨鸣问。
“越南有矿,储量在全世界排第二还是第三,但是……”梁文超停了一下,“越南没有成熟的稀土分离提炼技术。他们能做粗加工,把矿石磨碎、酸浸、出混合稀土氧化物,但精细分离做不了。”
杨鸣已经开始往前推了。
“你是说越南没有稀土提炼技术?”
梁文超点头:“没有成熟的。越南这几年一直在跟华国和日本谈技术合作,就是因为自己做不了。阿茹说的那种土法操作……酸浸碱转萃取分离,听起来简单,实际上要做到能出货的纯度,需要非常精确的工艺参数控制,温度、浓度、酸碱比、萃取剂配比,差一点出来的东西就是废料。”
他看着杨鸣。
“如果阿茹说的是真的,那黎德诚在越南南部不只是挖矿,他在做提炼,而且做的是越南本土产业做不到的事情!”
梁文超停了一下,抛出了那个问题。
“他的技术从哪来的?”
卫生所里安静了几秒。
外面有人推着独轮车经过,轮子在碎石上轧过去,声音从窗户飘进来又飘走了。
杨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他在想。
黎德诚胡志明市起家,早年做木材和橡胶出口,后来转矿。
贺枫带回来的资料里写的是金矿、锡矿、稀土,柬越边境和老柬边境都有盘子。
他后台是南部某军区后勤部门负责人……这些信息之前看的时候觉得已经够清楚了,一个在越南南部深耕了几十年的矿产大亨,有军方保护伞,有跨境走私网络,盘子大但本质上是传统的灰色生意。
但如果加上稀土提炼这一层,事情就不一样了。
“他在偷着干。”杨鸣说。
梁文超没有说话,等他往下说。
“越南对稀土管控很严,”杨鸣的声音放低了,不是因为怕人听见,是在推理的时候他习惯把声音压下来,“这种战略资源,哪个国家都盯得紧。你刚才说越南没有成熟的分离技术,但黎德诚在做,而且是用土法做,工人连手套都没有,说明他不是走正规渠道的,他是背着越南衙门在搞。正规的稀土企业不可能这么干,环评许可、出口审批,一样都不会有,全部绕开了。”
他停了一下,把这条线再往前推了一步。
“稀土提炼需要技术,他自己不可能会,越南本土也没有现成的,那技术是从外面来的……要么买来的,要么有人带进来的。一个人搞不起来这种盘子,需要技术来源、需要设备、需要销售渠道、需要把提炼出来的东西运出越南卖掉,这中间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
他看着梁文超:“你想说的是,黎德诚背后还有人。”
梁文超点了一下头,接过去说:“想要支起这么大的摊子,光靠他一个和军方的关系不够。军方能给他的是保护,不是技术。他得有合伙人,合伙人提供技术和销售渠道,他提供矿源和当地的保护伞,这是一个分工。稀土的终端买家在西方、在日本、在欧洲,从越南南部一个非法矿区到这些买家手里,中间的环节不会少,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来运转。而他和他的合伙人背后……”
杨鸣抬了一下手,梁文超停住了。
“这个事情,”杨鸣的声音很平,“到此为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