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长伯忽然站住脚。
“韩肃。”
韩肃一怔:“君上?”
“鸳鸯阵不是死的。”姬长伯转过身,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十一人一队,这是基础。可战场上,一队不够。”
他蹲下来,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
“三个队,可以组成一个哨。哨长居中,三队互为犄角。敌人攻左,右队和中队侧击;敌人攻右,左队和中队侧击;敌人攻中,左右两队像两把钳子,从两翼抄过去。”
韩肃和姒棋也跟着蹲下来,盯着地上那简陋的线条。
“要是敌人人多呢?”姒棋问。
“三个哨,组成一个总。”姬长伯的枯枝在地上继续画,“九队人,九十九个战兵,加上旗手、鼓手、伙夫,一百二十人上下。这一百二十人,是一个总旗。总旗官手里要握着预备队,哪里吃紧往哪里填。”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营地深处那些还在操练的士卒。
“一百二十人,听着不多。可要是摆开了,横着三十丈,竖着二十丈,占老大一片地方。秦人的骑兵再凶,冲进这个阵里,也得被长枪捅成筛子,被火枪射成靶子。”
韩肃盯着地上的图,一动不动。
月光下,那些线条像活过来一样,在他脑子里变成一个个移动的方阵,变成一片片攒动的枪尖,一片片腾起的硝烟,变成秦人骑兵人仰马翻的场面。
他忽然抬头:“君上,这阵能打逆风仗吗?要是被包围了呢?”
姬长伯笑了。
韩肃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戚继光当年创鸳鸯阵,面对的倭寇不仅凶残,还狡诈,经常设伏、包抄、偷袭。
鸳鸯阵能在那种环境下活下来,靠的就是一个字:活。
“被包围了,就变圆阵。”他用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各队背靠背,火枪手在内,长枪手在外,藤牌手和狼筅手填补空隙。敌人从哪里攻,哪里的长枪就刺出去。一圈人,像一只铁刺猬,谁啃谁崩牙。”
韩肃眼睛更亮了。
“那要是追击呢?”
“追击有追击的阵型。”姬长伯继续画,“火枪手前出,边追边放枪,打乱敌人阵脚。长枪手跟在后面,等敌人乱了,一拥而上。藤牌手和狼筅手护住两翼,防止敌人反扑。”
他扔掉枯枝,拍拍手站起来。
“总之一句话:这阵,可攻可守,可聚可散。十一个人能打,一百二十人也能打。只要练熟了,不管碰上什么局面,都有办法。”
韩肃和姒棋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齐齐躬身:“君上,臣等请命,在汉中全力推行此阵。”
姬长伯看着他们,没有立刻说话。
月光下,这两人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神采。不是谄媚,不是逢迎,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兴奋。
他们看见了新的可能。
看见了汉中的未来,不再是苦苦死守,不再是拿人命去填城墙。
看见了秦人再凶猛,也有办法对付。
这比什么封赏都管用。
“推行可以。”姬长伯缓缓开口,“但有两条。”
“请君上示下。”
“第一,不能急。鸳鸯阵看着简单,练起来不容易。十一个人要练到像一个人,没有半年下不来。你们要耐住性子,让士卒慢慢磨,磨到成了本能为止。”
韩肃郑重点头:“臣记住了。”
“第二,”姬长伯看向营地深处,“要从各营挑最好的兵来练。练熟了,让他们回去当种子,一人带一队,这样传下去。不能一窝蜂全上,那样练不出精兵,反而把阵练废了。”
韩肃和姒棋再次躬身。
姬长伯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行了,你们去忙吧。我再走走。”
两人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姬长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忽然有些恍惚。
韩肃今年才二十五岁。
姒棋稍长,也才三十二。
放在后世,这个年纪的人还在读书、谈恋爱、为工作发愁。
可在这个时代,他们已经是一州之牧,要管着几十万人的生死,要面对秦人那样的虎狼之师。
不是他们多厉害,是没办法。
杨朝南死了,老将凋零,年轻人只能顶上去。
姬长伯忽然想起自己刚继任巴君的那几年。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看着那些陌生的地名、人名,看着那些复杂的政务、军务,头都是大的。
只能一边学一边做,一边做一边错,一边错一边改。
十几年下来,南征北战,东征西讨,才勉强站稳了汉国的脚跟。
可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秦国,晋国,燕国。
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尤其是燕国。
那个从东北边陲起家的诸侯,这些年像疯了一样扩张。
代地、中山、匈奴……一个接一个倒在她面前,那位神秘的霞夫人,估计和自己一样,也是个拥有后世记忆的人。
燕国的火炮,燕国的铁骑,燕国的那些奇技淫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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