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墨,阳平关的废墟上篝火点点,如同散落的星辰。
姬长伯没有睡。
他立在残破的关楼废墟上,望着西边秦军大营的方向。
那里同样灯火通明,同样在为战死的士卒收殓——只是隔着数里,隔着刚刚流过血的战场,两边的篝火遥遥相望,沉默地对峙。
身后传来脚步声。勇冠捧着一件氅衣,轻声道:“君上,夜深露重。”
姬长伯摇摇头,没有接。他指着西边秦营:“你看,嬴任好也没睡。”
勇冠顺着他手指望去,隐约能看见秦军中军大帐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他们在想什么?”勇冠问。
“在想明日怎么打。”姬长伯声音平静,“也在想那三门炮。燕国送他的镇国重器,三炮就被我们缴了。换作是我,今夜也睡不着。”
勇冠沉默片刻,低声道:“君上,明日……”
“明日是一场血战。”姬长伯打断他,“阳平关外那点地方,陈仓道口宽不过二里,两侧是山,中间是沟。你我纵有十万大军,也只能排开三五千人。这种仗,打的是先头部队的胆气,打的是溃兵冲阵时的决断。”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落在关内那些篝火旁沉默的士卒身上。
“告诉兄弟们,今夜好好睡。明日,孤亲自擂鼓。”
勇冠心头一凛,深深一揖,转身去了。
姬长伯又望向西边,目光深邃如这夜色。
嬴任好,你我明日,便在陈仓道上,见个真章。
翌日,天色未明,号角声便撕破了晨雾。
秦军大营率先而动。一队队黑甲士卒鱼贯而出,在陈仓道口列阵。
旌旗蔽日,矛戈如林,黑色的潮水漫过荒原,却在狭窄的道口自然收束,只能排出前后三层、每层三千人的阵型。
嬴任好立于高车之上,亲自督战。
他面色铁青,目光越过战场,落在阳平关残破的城墙上——那里,汉军的赤旗正在晨风中升起。
“传令前军,”他沉声道,“今日只许进,不许退。破关者,赏千金,封侯爵。退后者,斩。”
秦军前阵三千人,齐声应诺,声震山谷。
阳平关内,姬长伯同样在列阵。
他从苍溪带来的数万援军,加上阳平关残存的守军。
可真正能投入关前那片狭窄战场的,也不过三千人。
他站在关前废墟上,望着正在列阵的士卒——最前排是巴蜀蛮兵,那些纹身椎髻、目光悍野的勇士,手持骨刃、铁锏、抢来的秦军战斧,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嗜血的狂热。
他们身后,是蜀地戍卒,持火枪、长矛,阵列相对齐整。
再后面,是锦衣卫亲军与讲武堂学员,作为最后的预备队。
姬长伯走到蛮兵阵前,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黝黑粗糙的脸。
“昨夜,有人问孤,你们能不能打。”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孤说,能。因为你们是巴蜀的儿郎,是汉国的子民。秦人欺你们言语不通,笑你们刀枪简陋——可孤知道,你们有一样东西,秦人没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你们身后,是你们自己的田地,自己的山林,自己的妻儿老小。秦人打进来,抢的就是这些。你们说,能让他们抢吗?”
“不能!”蛮兵阵中。
“不能!”
“不能!”
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姬长伯拔剑,直指秦军阵列:“那就让他们看看,巴蜀儿郎的骨头有多硬!擂鼓——!”
战鼓声轰然炸响,如山崩,如地裂。
“咚咚咚……”
秦王麾下最精锐的秦国“畴骑”缓缓前进,那是原本历史中,春秋最早成规模的骑兵,秦人长期与戎狄杂处,马政与骑术领先中原,更胜巴蜀。
阳平关前,大战爆发。
秦军前阵三千骑,率先发起冲锋。
其后,黑甲如潮,矛戈如林,喊杀声震天动地。
汉军前阵,巴蜀蛮兵纹丝不动。
他们手持苍溪补给的精铁长枪,身上披挂着苍溪最新的锁子甲和外甲。
这支搬空了苍溪武库的蛮族士卒,头盔下透露出他们的目光,比秦军的刀锋还要锐利。
姬长伯不是没考虑将自己麾下锦衣卫骑兵放在前面冲阵,但是一来锦衣卫虽然精锐,但是马匹不如秦国马匹强壮有力,对冲之下恐怕讨不到好。
二来,姬长伯也想试试这支集巴属精壮蛮夷,苍溪精铁防具和精铁兵器,武装到牙齿的重装步卒能发挥出多大的战力!
“稳住——”领兵的蛮兵头人用本族语言嘶吼,“等他们近些,再近些——”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杀——!”
蛮兵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三千勇士从手边拿起放倒的精铁长枪,长枪抵着地面,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枪林。
“砰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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