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梦醒时分，萨克斯响起
不知不觉，夕阳彻底沉入了西山，大集上那些昏黄的白炽灯泡和彩色灯带刚刚亮起，将这片塑料布搭建的城寨渲染得更加迷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的时候。
滋——滋——
头顶那些挂在电线杆上的大喇叭，突然切断了热闹的迪斯科舞曲。
一阵略带电流杂音、悠扬而又令人心碎的萨克斯旋律，在夜色中缓缓流淌开来。
是肯尼·基的**《回家》**。
这首刻在无数中国人DNA里的散场神曲，就像是一道无声的逐客令，瞬间让喧闹的大集降了温。
紧接着，那个熟悉、带着浓重播音腔的女声广播响起：
各位游客朋友们，晚上好。
现在是北京时间18点30分。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千禧大集即将闭市。
那是妈妈喊你回家吃饭的时间，也是我们要和过去说再见的时间。
请各位带好随身物品，有序离场。梦虽然醒了，但明天的太阳，依然会照常升起。
广播连播了三遍。
整个大集，仿佛被按下了一个慢放键。
套圈摊位那边，一个七八岁的小胖墩手里紧紧攥着最后一个绿色的塑料圈，死死盯着那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大白鹅。
不走！我不走！
小胖墩一屁股坐在煤渣地上，两条腿乱蹬，哭得撕心裂肺。
我还没套中呢！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刚才都挂在脖子上了！
旁边的年轻爸爸也是一脸不甘心，他看了一眼手里已经空了的钱包，又看了一眼广播的大喇叭，最后叹了口气，一把捞起儿子，夹在胳肢窝里往外走。
行了别嚎了！爹也没套中！明天！明天爹带你早点来，把那只鹅给它炖了！
而在另一头的露天卡拉OK，那个唱《挪威的森林》的大哥正唱到或许我……的高潮部分，麦克风突然被掐断了声音。
哎？哎？老板！我这句还没吼上去呢！
老板（NPC）一边熟练地收起音箱线，一边无奈地指了指喇叭：哥们儿，没听见吗？《回家》都响了。再唱就扰民了，这附近还有村民呢。
大哥拿着没声的话筒，站在原地愣了三秒，最后长叹一声，把话筒轻轻放在那块红绒布上，像是告别一位老友。
这感觉……真像当年在溜冰场被我爸揪着耳朵拎回家的样子。
路边的粉摊前，一对情侣面前的酸辣粉还剩半碗。
快吃快吃！要赶人了！女生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吸溜着粉条，辣得嘴唇通红，这粉太好吃了！不能浪费！汤也要喝完！
男生一边给她递纸巾，一边看着四周开始收摊的商贩——卖糖葫芦的在给草靶子盖布，炸串的大姨在熄灭煤气罐的火苗，理发店的旋转灯箱也停止了转动。
一种强烈的失落感油然而生，就像灰姑娘的魔法失效了一样。
这就……完了？
男生看着周围那些正在逐渐熄灭的灯光，喃喃自语。
我还没玩够呢。我感觉我才刚回到1998年，还没来得及给当年的同桌写封信，就被一脚踢回2025了。
人群开始向出口缓慢移动。
大家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
有人在最后时刻，举起手机，对着那个正在被拉闸断电的红星小卖部招牌，拍下了最后一张照片。
有人趁着保安不注意，偷偷从地上捡起一个刚才崩爆米花时掉落的玉米粒，揣进了兜里。
走吧。
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拉了拉同伴的袖子，眼圈红红的。
就像广播里说的，该回家吃饭了。
同伴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没入黑暗的红蓝白塑料布海洋。
随着最后一盏路灯熄灭，千禧大集归于沉寂。
喧嚣散去，只留下风吹过塑料棚顶的哗啦声，像是在替这几万名不愿醒来的，唱着最后的晚安曲。
夜深了。
虽然实体的大集已经断电，但在看不见的数字世界里，一场关于与的复盘才刚刚开始。
微博首页，一篇被转发了十万次的深度长文刷屏了所有人的朋友圈。
博主是拥有五百万粉丝、向来以着称的独立策展人——艺术疯狗·林大。
这一次，他没有喷，而是罕见地用了三个感叹号作为标题：
《别被骗了！这哪里是贫民窟？这是最高级的超写实主义艺术！》
……今天我也去了大集。乍一看，红蓝白塑料布，满地煤渣，好像刘园主没钱了，摆烂了。但作为业内人士，我跪着走完了全程。
兄弟们，做新容易，做旧难。
你想建个皇宫，有图纸、有钱就能堆出来。但你想还原一个1998年的脏乱差集市？太难了！
你们注意那个理发店的旋转灯箱了吗？那个转轴发出的声，不是坏了，是特意调校过的机械阻尼！为了模拟老化皮带的摩擦感！
还有那个卖炸串的三轮车，车座上缠的电工胶布，边缘翻卷起皮，上面还沾着黑色的油泥。这叫什么？这叫**时间的包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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