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放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书包斜挎在肩膀上，带子断了用麻绳结了个结，走路的时候书包一甩一甩的拍在他屁股上。他个头比同龄孩子高出一截，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脏兮兮的，嘴角还沾着下午在学校门口吃的一根糖渣。
“棒梗，你过来。”秦淮茹放下手里的锅铲，转过身看着他。
“干嘛？”棒梗站在厨房门口，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掉在地上，他也不捡，就那么斜着身子靠在门框上。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老师又没说你？”
“没有。”棒梗眼睛往旁边一斜，伸手从桌上抓了颗素丸子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说，“今天挺好的。”
秦淮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灶火的映照下闪着一种狡黠的光，跟贾东旭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她太了解这种光了，这种光意味着“没说实话”。
“你少糊弄我。”她沉下脸来，“刘婶说今天又看见你放学以后在外面玩了好久，还被老师留堂了？”
棒梗嚼丸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满不在乎地说了句：“没留堂，就是有道题不会做，老师让我重新写一遍。”
“什么题？”
“算术。”
“你卷子呢？”
棒梗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自在的变化，他把目光移开，用鞋尖在地上画着圈，声音也低了几分：“卷子……卷子还没发。”
秦淮茹放下锅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棒梗面前蹲下来，伸手去翻他的书包。棒梗想抢，但晚了一步——秦淮茹已经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算术卷子，上面用红笔写着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二十五分。
“二十五。”秦淮茹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小当抱着槐花缩在炕角不敢出声，棒梗站在门口，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下巴微微仰着，脸上挂着一副跟年纪不太相称的倔强表情，但那倔强底下压着的东西骗不过秦淮茹——他怕她，不是因为怕挨打，而是怕看见她失望的样子。
“棒梗，你告诉妈，你是不会，还是不想学？”
“不想学。”棒梗说，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跟谁赌气。
“为什么不想学？”
棒梗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头一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用。”
秦淮茹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卷子，看着棒梗那张越来越像贾东旭的脸，心里翻涌着无数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她想说你好好学习以后才能有出息，不用像妈这样在食堂里给人家打菜看人脸色，但她说不出来——她自己不过是扫盲班的水平，连这份食堂的工作都是何雨柱看在多年邻居的情分上给她安排的，她有什么资格跟儿子说什么“知识改变命运”？
院外响起脚步声，贾张氏回家了，她推开门走进屋，身上带着一股子从外面带回来的凉气。她瞥了秦淮茹一眼，又看了一眼棒梗，把拎回来的布袋子往桌上一扔，没好气地说：“又训孩子呢？成天训来训去的，也不嫌烦。棒梗才十二，能考这么多就不错了。他爹小时候还不如他呢。”
秦淮茹站起身来，把手里的卷子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跟贾张氏争辩。她知道争辩没有用——贾张氏护孙子护得毫无原则，在贾张氏眼里棒梗做什么都是对的，考二十五分是老师出的题太难，逃课是学校管得太严，跟同学打架是别人先动手。每次秦淮茹要管教棒梗，贾张氏都在旁边唱反调，久而久之棒梗自然不怕秦淮茹——反正奶奶会替他说话。
“妈，我先去帮小当洗脚，你和棒梗吃饭吧。”秦淮茹说完就走了出去。
灶台上还热着一锅白菜豆腐汤，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把秦淮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又细又长。
……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四合院里的几户人家来说，各有变化，有好的有坏的。
而沈家这两年的变化，在四合院里是最惹眼的。
沈莫北就先不提了，干到他这个位置，已经和四合院的其他人不在一个层次了，要不是为了和父母在一起，沈莫北早就能搬到楼房里面了。
沈家其他人，先说沈有德。
沈有德当了一辈子电工，从十六岁进厂当学徒，到如今已经快五十了，在轧钢厂的电工班里待了整整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里面，他修过的电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带出来的徒弟遍布全厂各个车间，连厂部大楼的电路出了毛病，值班的电工不敢上手，都要专门跑到电工班来找他。
可就是这么个老电工，在七级工的位置上待了十几年，怎么也上不去八级。
不是他手艺不行——全厂的电工，论技术谁都得叫他一声师傅。
是八级工的指标太金贵了，全厂几万号工人，八级工两只手数得过来，那都是厂长亲自过问、部里备案的顶尖人才，尤其是电工，更是稀缺。
沈有德虽然手艺好，但他这个人嘴笨，不会巴结领导，不会在评比会上把自己的成绩说出花来，每次评八级，都是“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去年。
去年秋天，轧钢厂响应部里的号召，在全厂范围内搞了一次技术大比武，这次比武跟往年不一样——往年比武大多是走过场，谁的资历老、谁跟领导关系近，名次早就内定好了，但这次不一样，轧钢厂参考沈莫北在厂里推行的人事制度改革方案，把技术比武的流程写得明明白白：理论考试、实际操作、盲评打分，三个环节缺一不可，成绩当场公示，接受全厂职工监督。
沈有德本来不想参加，他跟车间主任老周说：“我都这个年纪了，跟一帮小年轻比什么比，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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