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浑身发冷:“那……我呢?没有影子,我还是人吗?”
“当然是人,”沃罗宁温和地说,“只是……轻了一些。更容易被风吹走,更容易被遗忘。但你可以领取补偿金——五百卢布,外加一张‘人格完整性保留证’,有效期一年。到期后若未续费,将自动转为‘无主影子’,供国家永久调用。”
伊万颤抖着签下名字。沃罗宁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叠崭新的钞票和一张硬纸卡片。卡片上印着一行小字:
持此证者,暂准以人类身份行走于世。
回家的路上,伊万感到身体越来越轻。不是体重的减轻,而是一种存在感的流失。街上的行人不再看他,售票员收钱时不与他对视,连家里的猫都对他视若无物。他站在镜子前,镜中人面色惨白,眼神空洞,而脚下——已无任何痕迹。
柳芭抱住他,泪流满面:“伊万,你还在吗?”
“我在,”他说,“但我快看不见自己了。”
接下来的日子,伊万的生活陷入一种诡异的透明状态。他在单位继续工作,但同事们开始直接穿过他说话,仿佛他是一堵空气墙。他的工资照发,但食堂打饭时,窗口阿姨总“不小心”漏掉他的那份。他试图申诉,却被告知:“您的档案显示,您已于十二月二十日完成‘影子剥离程序’,目前处于‘半实体观察期’,请勿干扰正常行政流程。”
他翻遍所有法律条文,找不到“影子税”的依据。可那张皮革登记簿、那五百卢布、那张“人格证”,都是真的。更可怕的是,他发现不止他一人如此。
一天夜里,他路过苏霍纳河堤,看见十几个模糊的人形在河边徘徊。他们没有影子,面孔模糊,动作僵硬。其中一人认出了他,用沙哑的声音说:“伊万同志……你也来了?我们是上个月的‘征用户’。现在,我们白天是人,夜里是影子——替别人上班、干活、挨骂……只要主人需要,我们就得去。”
“谁是主人?”伊万问。
那人指向城市中心那座高耸的州政府大楼:“那些有完整影子的人。他们的影子又黑又浓,能投下十米长的阴影。他们说,这是‘劳动人民的集体荣耀’。”
伊万终于明白了。所谓“人人平等”,早已变成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一部分人交出影子,成为隐形的劳动力;另一部分人则享受着这种“廉价服务”,还自诩为社会主义建设者。他们一边高喊“同志”,一边把同胞当作可拆卸的零件。
而最讽刺的是——那些征收影子的人,自己也未必安全。伊万后来听说,沃罗宁特派员在新年夜突然失踪。有人说他被调往列宁格勒,有人说他因“滥用职权”被捕。但伊万在一个雪夜,亲眼看见沃罗宁站在苏霍纳河冰面上,脚下空空如也。他对着虚空哀求:“求你们……别拿走我的名字!至少留个名字给我!”
第二天,州政府公告栏贴出新通知:
鉴于“影子税”试点成效显着,即日起在全国推广。凡拒绝缴纳者,视为反革命分子,依法处理。
伊万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他的“人格证”即将到期,而五百卢布早已花光。他无法续费,也无法逃离——没有影子的人,连火车票都买不到,因为检票员只认“完整公民”。
除夕夜,沃洛格达城燃放烟花。红的、绿的、金的光焰照亮夜空,映在苏霍纳河冰面上,如同地狱的倒影。伊万独自坐在窗前,看着楼下欢庆的人群。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跳跃、拉长、交织成一片浓黑的网。
柳芭靠在他肩上,轻声问:“我们该怎么办?”
伊万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如铁。“记住,”他说,“无论发生什么,要把彼此当人。哪怕全世界都忘了我们,我们也不能忘了自己是人。”
话音刚落,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两个穿黑制服的人,胸前别着“影子资源局”的徽章。他们面无表情,手中拿着一副银色的手铐——铐环内侧刻着细小的铭文:“为集体利益服务”。
“伊万·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其中一人说,“你的观察期结束。现正式转入‘无主影子库’,编号Ω。”
伊万没有反抗。他知道反抗毫无意义。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柳芭,将她的脸深深印在心里——那是他仅存的、未被征用的东西。
他被带走了。
从此,沃洛格达的档案里多了一行记录:“索科洛夫,伊万·彼得罗维奇,1937年12月31日,因自然蒸发注销。”
而在造纸厂、木材场、铁路线上,多了一个不知疲倦的影子。它没有名字,没有面孔,只有永远重复的动作:搬运、挖掘、焊接、行走……
人们看不见它,却享受着它创造的一切。
直到某天,一个孩子指着空荡荡的车间角落,天真地问母亲:“妈妈,为什么那里的影子,看起来那么悲伤?”
母亲赶紧捂住孩子的嘴,低声呵斥:“别胡说!影子怎么会悲伤?影子只是光的缺席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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