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留下一张粉红色的通知书,然后离开了。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伴随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完美的笑声。
三
快乐培训班设在文化宫的地下室。费奥多尔第一次走进去时,差点被里面的光线刺伤眼睛。整个房间被漆成了粉红色,墙上贴满了标语:笑是最好的药快乐是公民的义务焦虑是反革命行为。
房间里坐着大约三十个人,年龄从二十岁到七十岁不等。费奥多尔认出了几个面孔:有工厂的同事,有街角杂货店的老板娘,有经常在公园里喂鸽子的退休教师。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脸上带着那种被强制要求的、僵硬的笑容。
讲台上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亮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梳成了两个夸张的丸子。她的笑容比其他人更加灿烂,灿烂到让人怀疑她的脸是否还有其他的表情。
欢迎来到快乐课堂!她用尖利的声音喊道,我是你们的快乐导师,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在这里,我们将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真正快乐的公民!
课程从简单的练习开始。首先是微笑操——每个人必须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直到笑容达到。娜塔莎拿着一把尺子,在教室里巡视,测量每个人嘴角上扬的角度。
费奥多尔同志,您的笑容只有十五度,她站在费奥多尔面前,摇了摇头,标准是四十五度。再来一次。
费奥多尔努力牵动面部肌肉,但他的笑容看起来更像是在忍受痛苦。
不对,不对,娜塔莎叹了口气,您在想什么?您在焦虑吗?您在纠结什么得失吗?记住,费奥多尔同志,这个世界本质上是您一个人的生活。您在这个世界就在,您不在,这个世界也就消失了。所以为什么要焦虑呢?为什么要让沉重的思想压垮您呢?
这些话像是有某种魔力。费奥多尔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那些困扰他的问题——工作的压力、妻子的抱怨、未来的不确定性——似乎真的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轻盈感,像是灵魂正在从身体里飘出来。
很好,娜塔莎满意地点点头,您开始入门了。现在,让我们进行下一项练习:快乐冥想。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娜塔莎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催眠:想象您是一片羽毛,在风中飘荡。您没有重量,没有负担,没有责任。您不需要挣钱,不需要打扮自己,不需要在人际关系中挣扎。您只是存在,只是体验,只是快乐...
费奥多尔感觉自己在下沉,下沉,下沉。他仿佛看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白色的鸟,在无边的虚空中飞翔。下面是他曾经生活过的世界——下诺夫哥罗德的街道、螺丝钉厂的厂房、苏维埃大街的公寓——但那些地方看起来如此遥远,如此渺小,如此...毫无意义。
人生是用来体验的,不是用来演绎完美的,娜塔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您的体验才是您的,您的快乐才是...
当费奥多尔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的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四十五度笑容。奇怪的是,他竟然感到一丝真正的愉悦。那些沉重的思绪确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空虚——但空虚本身似乎也并不可怕。
很好,费奥多尔同志,娜塔莎拍拍他的肩膀,您进步很快。明天我们继续。
四
日子一天天过去,费奥多尔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他开始在工厂里主动唱歌,虽然那些歌曲的歌词他从未真正理解过。他开始对每个人微笑,包括那些他曾经讨厌的人。他不再关心螺丝钉的质量问题,因为完美是一种负担,体验才是真谛。
他的妻子柳德米拉注意到了这些变化。起初她感到欣慰——毕竟,谁不喜欢一个快乐的丈夫呢?但渐渐地,她开始感到不安。
费奥多尔,一天晚上,她试探着问,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快乐了?
费奥多尔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个完美的笑容:亲爱的,快乐有什么不对吗?人生短暂,我们应该享受每一刻。为什么要纠结于琐事呢?为什么要让沉重的思想压垮我们呢?
但是...你的工作呢?你以前那么在意螺丝钉的质量...
质量?费奥多尔笑了起来,那笑声空洞得像是从一个空罐子里发出来的,什么是质量?不过是人类自己发明的概念。螺丝钉就是螺丝钉,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我们不需要给它们强加什么的标准。
柳德米拉感到一阵寒意。她看着丈夫的眼睛——那双曾经锐利、专注、充满生命力的眼睛——现在变得空洞而迷离,像两口干涸的井。
费奥多尔,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你还好吗?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费奥多尔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原状:控制?亲爱的,你在说什么?没有人控制我。我只是学会了生活的真谛。这个世界本质上就是我一个人的生活,我快乐,世界就存在;我不快乐,世界就消失。所以我选择快乐。这有什么不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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