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择端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看了他一眼：
“哦？你也觉得热闹？”
“岂止热闹，”
张卫国指着草图中几个细节，
“您看这门口拴马的伙计，身子微微后仰，像是在跟楼上熟客打招呼，这送酒菜的堂倌，托盘稳当，脚步却快，脸上带笑。”
“还有这二楼凭栏的客人，手指着街面，似在与同伴品评什么，每个人都在动，都在活，这酒楼自然就热闹起来了。”
张择端听着，眼中露出一丝满意，但随即又微微蹙眉：
“热闹易画，然热闹中之序与理难求。百人百态，若杂乱无章，便是乌合之众，失了美感。”
“需有聚散，有呼应，有主次，有节奏，方为画中活景，而非人间乱象。”
他指着草图解释道：
“譬如这门口，人马虽多，但视线引向堂倌进出的门洞，是为聚，楼上客人凭栏远眺，视线向外，是为散。”
“伙计仰头招呼，与楼上客人形成呼应，车马行人，虽往来纷杂，但其走向、停留、交错，皆有潜在路径，此乃节奏。”
“你方才所感之热闹，实则是这隐于纷繁表象下的序与理在起作用。”
张卫国听得茅塞顿开，连连点头。
这就是大师的掌控力，在描绘极度复杂的场景时，心中自有经纬。
这时，青豆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馉饳进来，笑道：
“先生，小乙哥，先用些点心吧，这天气，吃碗热的暖暖身子。”
张卫国这才觉得腹中饥饿，也不推辞，谢过之后便与张择端一同在小厅的方桌旁坐下。
馉饳汤鲜馅美，热气蒸腾。
张择端吃得慢，似乎心事仍在那幅巨作上。
张卫国则想起画院的风波，便一边吃，一边将宋衙内刁难、自己冒险用飞白胶矾水和宿墨修补李成仿画的事，当作趣闻说了出来。
他刻意略去了自己对李成画风的具体分析，只强调是偷学来的偏方和运气。
张择端起初只是听着，但当听到飞白胶矾水和宿墨枯笔皴擦时，执匙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张卫国：
“你从何处知晓此法？”
张卫国心里一紧，面上却保持自然：
“回先生，是画院里一位专攻古画修复的老师傅，有次酒后闲聊时说起的。他说古画年代久远，绢素脆化，墨色脱落，有时便用类似法子醒画，让墨色层次重新显出来。”
“小的听着有趣，便记下了。昨日也是被逼急了，胡乱一试，没想到竟蒙对了些。”
张择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古画修复，确有全色、接笔诸法，所用材料技法，与创作不同，但也暗合画理。”
“你能由此及彼，灵活运用，可见是用了心的。”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此法取巧，可一不可再。画道根本，还在笔墨修养与胸中丘壑。你既有此悟性，平日捣研颜料、观察世事之余，笔墨基础也不可偏废。”
张卫国连忙应道：
“先生教诲的是。小的定当谨记。”
吃过点心，天色向晚，竟纷纷扬扬飘起雪来。
这是今冬汴京第一场像样的雪，开始只是细碎的雪沫，不多时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很快给院中的枣树、石桌覆上一层松软的白。
张择端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忽然道：
“瑞雪兆丰年。我这画中，也当有一场雪。”
张卫国一愣：
“先生要在《清明上河图》中画雪景？”
史载的《清明上河图》描绘的是清明时节的汴京，应是春景。
张择端摇摇头：
“非是那幅。是另作一幅小景，专画汴京雪韵。雪中汴京，别有风味——屋檐积雪的厚重，行人缩颈呵手的姿态，车马辗过雪泥的痕迹，炊烟在雪空中升腾的轨迹，皆与平日不同。”
他眼中泛起一种创作欲被点燃的光芒，
“青豆，掌灯，研墨。小乙，你若无急事，可留下看看。”
张卫国大喜过望，能亲眼旁观张择端即兴创作，这是何等机缘！
他连忙应下。
青豆麻利地点亮了几盏油灯，将画案照得通明，又铺开一张小幅绢本，细心研墨。张择端褪去披风，挽起袖子，站在案前，闭目凝神片刻。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灯火温暖，只有青豆研墨的沙沙声和张择端平稳的呼吸声。
忽然，他睁开眼，提笔蘸墨。
没有草稿，直接落笔。
先是以淡墨泼洒出远天和屋顶积雪的大片留白与灰调，笔触酣畅淋漓，瞬间营造出雪天苍茫空蒙的氛围。
接着，换用稍浓的墨，中锋勾勒出几座覆雪屋宇的轮廓，线条简练肯定，屋檐的厚度、瓦垄的隐约，皆在数笔之间。
再以干笔侧锋，皴擦出墙壁的质感与雪压枝头的沉重。
然后，他开始点缀人物。
雪中行人寥寥，但个个神态鲜明。一个头戴毡笠、身穿厚袄的老者，拄杖蹒跚而行，肩头落满雪，画师用极简的线条勾出其佝偻的背影和谨慎的步态。
一个孩童蹲在巷口，正在堆一个小小的雪人，那专注撅起的小屁股和伸出的手臂，充满童趣。
更妙的是远处一辆驴车，驴子似乎不耐寒冷，喷着白气，赶车人缩着脖子，挥鞭的动作也显得有气无力。
张择端下笔极快，仿佛胸中早有成竹，又像是雪景激发了他无限的灵感。
他时而用笔尖细心刻画人物眉眼神态，时而用笔腹横扫出风雪弥漫的动势，时而用枯笔擦出雪地车辙的凌乱痕迹。
墨色浓淡干湿变化无穷，却又统一在雪天清冷的基调之下。
张卫国屏息凝神地看着，几乎忘了时间。
他看到了一个与绘制那幅宏大、精密、严谨的巨作时不同的张择端。
此时的张择端更加挥洒自如，更加注重瞬间的感受与意境的捕捉，笔下流露出一种难得的轻松与灵动。
或许，这幅即兴的雪景小品，正是他那庞大创作工程中一次心灵的喘息与调剂。
不到一个时辰，一幅意境悠远、生动传神的汴京雪意图便已跃然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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