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鸟鸣声是从远处山涧里传来的。
起先只是极细极轻的一声，像是谁用指尖在琉璃上轻轻弹了一下，清越而短促。紧接着，那声音便在山谷中荡开了——
一圈一圈地，撞在对面山壁上又弹回来，弹回来又撞上去，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竟在这一片死寂的清晨里搅起了一串看不见的涟漪。
几只栖息在屋檐下的灰雀被惊动了，扑棱棱地振翅飞起，翅膀扇动的声音急促而杂乱，在石屋上空打了个旋，又落回了原处。
黑小虎猛地从思考中回转过来。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不是被吓到，是那种沉浸在某件事情里太久，忽然被外力拽出来时身体本能的一个激灵。
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倏地收拢，指尖在粗糙的木纹上刮过，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沙响。他的瞳孔在那一声鸟鸣响起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散开，像是湖面上被石子打破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恢复了平静。
他抬起头，注视着她。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张脸都笼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他的眉骨很高，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深邃了几分。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是熬了一整夜之后留下的痕迹，但目光却没有半分涣散，反而因为疲惫而显得格外专注，像是燃尽了所有杂质之后只剩下一簇纯粹的火焰。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干裂的嘴唇上那道细小的血痕，看着她交叉握紧的十指间被勒出的红印。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怒，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从脸上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察觉。
然后，他的口气软了下来。
不是那种刻意放轻的柔软，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扛了一整夜的重物之后终于把担子卸下来喘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语速慢了半分，尾音不再像刀刃一样锋利，而是带着一种沙哑的钝感，像是被砂石磨过的皮革，粗粝却不再伤人。
“我知道你是好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睑微微垂了一下，目光从她的眼睛上移开，落在了桌面上那两只并排的茶杯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极淡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了一下。
“但让我拿出青光剑，放了他——”
他的眼睑抬了起来，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那簇火焰重新燃了起来，不是熊熊大火，而是一种更安静、更持久的燃烧，像是在灰烬底下闷了很久的暗火忽然被风掀开了一道缝，红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灼热而不刺眼。
“我做不到。”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
可每一个字都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木头，砸在桌面上，闷闷地响。
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缓缓攥了起来，不是暴怒时那种青筋暴起的攥法，而是手指一根一根地往掌心里收，收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捏碎。
莎丽的眼睛发酸。
那股酸意来得毫无预兆。
像是一阵风忽然从心底最深的地方吹上来，裹挟着太多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委屈、心疼、焦灼、还有那种
明知道他在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却拉不住他的手时的无力感——全部涌到了眼眶后面，堵在那里，滚烫滚烫的。
她拼命想忍住，可那股酸意太凶了，凶到她来不及设防。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视线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被热气熏湿的琉璃在看他的脸。
他的轮廓在那层水汽后面微微扭曲了一下，变得不那么清晰了，可他攥紧拳头的动作她却看得一清二楚——那根根收拢的手指，那手背上慢慢浮起的青筋，那攥到最后一刻微微发颤的骨节。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她眼眶后面那个酸胀的地方。
“为什么？”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被压得很深的哽咽。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哽咽，而是把所有的泪都咽回肚子里之后，声带不由自主地发紧、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黑小虎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抽搐极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他的眼角肌肉猛地收紧又猛地松开，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可就在这不到一息的时间里，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底翻涌了上来——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压在心底太久太久，久到几乎要腐烂化脓的东西，终于被掀开了盖子。
他的下颌肌肉骤然绷紧，咬肌的位置像两块铁板一样隆起来，牙齿咬合的力量大到他的太阳穴都在微微跳动。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不是一道，是好几道，交错着从他的手腕一直延伸到指节，像是要从皮肤底下撕裂出来。
“因为他是叛徒！”
这五个字像是从他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地剜出来的，带着一股灼热的、压抑了太久的恨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钝刀在石板上狠狠地刮了一下，粗粝、刺耳、带着某种近乎失控的颤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了几分，桌腿在地上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嘎声，那声音在空旷的石屋里回荡了一下，刺得人耳膜发疼。
“他背叛了父王，”他的语速骤然加快，快得像是在追赶什么即将消逝的东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浓烈的、压抑了十几年的血腥气：
“给你们传递了这么多次重要消息，导致魔教损失惨重——”
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根根发白，白得像是在皮肤底下埋了一层雪。那只拳头搁在桌面上，微微发颤，不是抖，是那种拼尽全力压制之后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拳头里横冲直撞，随时都可能破拳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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