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苦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难看——嘴角扯动的时候牵动了脸上的一道擦伤，疼得他眼角抽了一下，但他还是把这个苦笑扯完了。
“不知为何，黑虎崖突然遭到七剑之首虹猫和神医逗逗带队突袭。来势极快，从第一道警讯传到金暗卫集结，中间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无常说到这里，眼神暗了一暗，像是回到了那个混乱的夜晚，“金暗卫反应很快，小七副统领亲自带人守住了后崖，拦下了逗逗从上风口施放的药雾，还封堵了他们的退路。后崖那一仗打得很漂亮，金暗卫无人伤亡。”
黑小虎微微点头，面色稍霁。小七是他亲手提拔的副统领，办事素来狠辣果决，后崖交给她守，他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但九皋兄长不在后崖。”无常的声音沉了下去，眼神中的疲惫被一种更浓重的情绪取代——那是自责，深到骨子里的自责：
“他在徐州接到了魔阁的密报，得知黑虎崖遇袭，连日赶路，片刻都不敢停。属下后来问过魔阁的传讯使，说兄长接到密报的时候正在处理一桩急务，连口热饭都没来得及吃，就上了马。
他走了整整三天三夜，换了四匹马，最后那匹马跑到黑虎崖山脚下就倒地死了，口吐白沫，四蹄全是血。”
黑小虎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无常的语速越来越快，他只能攥紧了拳头听下去。
“他赶到的时候，虹猫正在前山的山道上。兄长他是故意的
——故意在前山现身，故意把虹猫引开。因为那时候后崖的战斗还没结束，如果让虹猫和逗逗前后夹击，黑虎崖的防线就会被撕开一个口子。所以兄长做了一个决定。”
无常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黑小虎：
“他用了易容术，变成您的模样，就是防止江湖漫天的谣言，声称您还活着。
九皋兄长为了保护你，不惜让虹猫认为他就是你，他还使出了黑虎崖绝学。”
“然后呢。”黑小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右手已经从膝头移回了刀柄上，死死攥着，指腹压在刀鞘的血槽纹路上，来来回回地摩挲。
“然后他们在山脚下交的手。”
无常的眼神变得恍惚起来，像是在回忆一个自己不敢多想的画面：
“兄长用了黑心煞掌第八重。这掌法他练了十年，八重之力，开碑裂石不在话下。一掌击出，掌风卷起满地的沙石，三丈之内的松树都被震得针叶簌簌落了满地。
整个山道全是黑煞掌劲的余波，脚下的石板裂成了蜘蛛网状。属下看过那片战场，地上的裂纹从交手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山壁，足足有七八丈长，石壁上还嵌着被掌劲震飞的碎石，碎得跟被铁锤砸过一样。”
无常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是在沙砾上拖行。
“可是他面对的是火舞旋风第十一层。”
黑小虎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火舞旋风，虹猫的成名绝技，九重已是江湖一流，十层便是宗师境界。、第十一层，那是连他父亲当年全盛时期都不敢正面硬接的存在。
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个画面——满山火光，旋风裹挟着烈焰从山道上碾压而过，剑势如虹，焚天灭地，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了。
而九皋就站在那团烈焰的正前方，双掌齐出，黑煞真气如潮水般涌出，黑与红两股气劲在半空中轰然相撞，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黑心煞掌……没能扛住。”
无常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他胸口剜下来的一块肉：“火舞旋风的剑劲穿透了掌力，震碎了护体真气。
他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撞在山壁上，撞碎了一大片岩石。
他倒下的时候，还在笑——属下后来问过巡山的哨兵，哨兵说他倒在碎石堆里，嘴角全是血，却冲着虹猫咧嘴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七剑之首，果然名不虚传’。”
无常说完这句话，整个涧口忽然安静了下来。连风声都停了，灌木丛中的虫鸣也歇了，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黑小虎和自己心脏搏动的声音。月亮已经沉到了山脊以下，东方的天际泛出第一缕青灰色的光，照在黑小虎的脸上，照出他眼角那道比平时深了两分的纹路。
黑小虎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光芒沉如寒潭，冷得让人脊背发凉。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无常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寒意。
“他以一人之力，挡下虹猫和逗逗的两路夹攻，保住了黑虎崖，受了重伤。”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磨刀，越磨越利：“难怪文翊反水的时候，他无法阻止。只是其他人呢？内卫反水的时候，没有及时赶到吗？”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不需要继续说下去。无常看得很清楚——少主握着刀柄的那只手，指尖用力到几乎要嵌进刀鞘的皮革里。
无常摇摇头，向他禀报：
“少主，这怪不得他们。其他人各有要事。阴阳护法一直在追踪奔雷剑主，光华、浣儿等人去徐州接替九皋兄长，想方设法接应安宁、白瑶两位小姐了，剩下的不是监视七剑，就是出了任务。所以......”
黑小虎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涧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吹得无常脚边的几片枯叶打着旋飞起来，飘出去老远。
他蹲在青石旁，一只手按着刀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
他的牙关紧咬，咬得太用力，以至于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九皋倒在山壁前的画面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碎石满地，嘴角带血，那个替他易了容、替他引开强敌、替他咽下所有危险的人，最后只说了一句“名不虚传”。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从容？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绝望？他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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