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
苍梧山巅还裹在一层铅灰色的晨雾里，像一头尚未苏醒的巨兽，静静地伏在天地之间。
石屋飞檐翘角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檐下的铁马被晨风拨动，偶尔发出一两声清冷的脆响，旋即又被深沉的寂静吞
黑小虎推开石屋的门走出来时，东方才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去马厩牵马，独自一人沿着石阶拾级而下。
靴底踏过青石板上未干的夜露，发出极细微的声响，旋即被晨风卷走，没有惊起任何波澜。
他要去苍梧山西南麓看一看。
这个消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莎丽。事实上，她和他吵了之后，这段时间内他和她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无人点破的默契——她不过问他的行踪，他不干涉她的决断。
两人在议事堂上依旧并肩而坐，在众兄弟面前依旧配合无间，可那种默契底下埋着的东西，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琴弦，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崩断。
昨夜那只灵鸽飞走之后，黑小虎在窗前站了整整大半夜。直到烛火燃尽，月光西沉，他才和衣在床上躺了片刻。
可即便是那片刻的浅眠，也被无数杂乱的梦境搅得支离破碎。梦里有一道裂缝，从天边延伸到脚下，深不见底，他站在裂缝的边缘，低头望下去，只看到无尽的黑暗。
惊醒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与其在困坐愁城，不如亲自去苍梧山西南麓走一趟，看看那里的地形，为下一步的布防做好准备。
苍梧山绵延数十里，峰峦叠嶂，地势险要。周边三面环崖，唯有西南麓是一片缓坡，绵延数里连接着山下的密林。那里是明教秘谍们出没较少的地方，亦是敌人最可能选择的进攻方向。
黑小虎对这些地形早已烂熟于心，可他的性格向来如此——越是重要的事情，越要亲自过目。他信不过任何人的眼睛，只信自己的。
山路崎岖，晨雾弥漫。玄色的衣袍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那道修长的身影无声地穿过密林，绕过断崖，向着西南麓的方向独行。
他走得很快，却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多年的江湖历练让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独来独往的行动方式，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妥的位置上，既不惊动林中的飞鸟，也不留下明显的痕迹。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雾气渐渐淡了。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透过来，将整片西南麓照得轮廓分明。
黑小虎在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榕树下停了脚步，目光沉沉地扫过四周的地形——缓坡、密林、几处天然形成的沟壑。他微微颔首，心中盘算着若是敌人大举来犯，应当在此处布置几道暗哨，再辅以几处机关……
思绪尚未收拢，他的耳廓微微一动。
风中传来了一个极不寻常的声音——不是鸟鸣，不是风声，而是金属与皮革摩擦的细微响动。那声音极轻极短，转瞬即逝，但黑小虎听出来了。那是甲胄上的铁片相互碰撞时发出的声音，是被刻意压低了脚步却终究没能完全藏住的破绽。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个冷冽的弧度。
来得好快。
他没有回头，甚至连站姿都没有改变，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长剑换到了更顺手的角度。
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骤然冷下来的眼睛——方才的沉思与疲惫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冽的、近乎于野兽的本能警觉。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意外，有的只是冰冷的算计和压抑了许久的、想要找一个出口的杀意。
你们来得正好。他的指腹无声地摩挲过剑鞘上的纹路，心中有一个极轻极冷的念头掠过——自从那个雨夜之后，他胸口积压的那些说不出口的郁结、那些无处发泄的暴躁、那些不能对任何人言说的屈辱与不甘，正需要一个出口。
“出来吧。”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山坡上传得很远。三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波澜不惊，却暗藏千钧。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坡上方的密林深处，骤然响起了一片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来得极快、极猛，像是埋伏已久的狼群终于等到了猎物入网，再也按捺不住嗜血的本能。树影剧烈地摇晃起来，枝叶被冲撞得簌簌作响，一群蒙面人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如同从地底下突然冒出来的幽灵，转眼之间便将黑小虎围在了核心。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三十余人。
黑小虎没有动。他就那么站在老榕树下，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握着未出鞘的长剑，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阵势。他的表情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像是在欣赏一幅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画卷。
这些人的装束很有意思。一色黑和一色紫，泾渭分明地分成两列。穿黑衣的在左，手持弯刀，刀身上刻着某种扭曲的纹路。
穿紫衣的在右，手持短矛，矛尖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绿色，显然是淬过毒的。两种服饰的交界处，站着两个身形格外高大的蒙面人，一人身穿玄黑劲装，一人身穿深紫长袍，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这阵型，这装束......黑小虎的脑海深处，某个久远的记忆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急着去深究。眼下不是追本溯源的时候。
“明教少主黑小虎。”穿紫衣的高大蒙面人率先开了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刻意压制的狠戾，“想不到吧？你也会有今天。”
黑小虎闻言，眉梢微微一挑，嘴角那抹冷冽的弧度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深了几分。
“今天？”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咀嚼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今天是什么日子？本少主倒要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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