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住的疗养院,他去看过。
那个曾经教江淮解剖、能在案发现场一眼看出破绽的老人,
蜷缩在轮椅上,目光涣散,嘴角流着口水。
他喊“江老师”,那人没有反应。
他提起江淮的名字,那人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瞬,然后很快又熄灭,像风中残烛。
他以为是病。老年痴呆,谁都躲不过。
原来那不是病。
那是“处理”之后留下的躯壳。
“他们对他做了什么?”
“一种药。不是杀人,是‘清洗’。让人逐渐失去记忆、失去思维、失去一切可能泄露秘密的能力。
身体还活着,但那个人已经死了。比死了更干净,因为没有尸体,没有调查,没有遗属追着要真相——只有一个活着的、空洞的、什么都不会说的躯壳。”
许昭阳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了老江最后一次“认识”他的样子。
那是一年前,他去疗养院,老江正被护工喂饭。
他走过去,喊了一声“江老师”。老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小……小淮?”老陈含糊不清地说。
旁边的护工纠正:“他不是小淮,小淮上个月刚来看过您。这位是许队长。”
老江愣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个笑容,那句话,不是老年痴呆的混乱。
那是老江仅剩的、还在挣扎的部分,在认出他来——认出他是许昭阳,是那个老江曾经偷偷关照过的、战友的孩子。
那是老江在向他传递最后一个信息:我还记得。我没有全忘。你来找我了。
然后就被护工一句“他不是小淮”,轻飘飘地否定了。
许昭阳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现在决定,”电子音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不带任何温度,却仿佛在每一个字后面压着千斤的重量,“步他们的后尘?”
许昭阳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看不见星星的夜空。
二十年前,他父亲查到了这条线,然后“消失”了,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十多年前,老江碰了这条线的边角,然后丢了工作,变成一个空洞的躯壳,在一间疗养院里慢慢腐烂。
现在,轮到他了。
而他还带着周言和邓小伦——两个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都愿意做的年轻人。
他们以为自己在办案,在救人,在做正确的事。他们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可能是和他父亲一样的“消失”,或者和老江一样的“清洗”。
他应该让他们走。趁还来得及。
“我父亲……”许昭阳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还活着吗?”
电子音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那声音说,“二十年了。我们的追踪系统里,没有他的死亡记录,
也没有他的活动记录。他像被从世界上抹掉了一样。
也许还活着,被关在某个地方。也许早就不在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从来没有放弃过。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在查。”
许昭阳闭上眼睛。
那个他恨了三十年的、以为抛弃了他们母子的男人——
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到最后一刻都在查。
他查的是什么东西?是一个五岁孩子被绑架的案子,
是那些消失在黑暗中的孩子,是那个至今仍在运转的、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七芒星会”。
他以为自己能挖出真相,以为能保护更多人不再经历许昭阳母亲那样的绝望。
可他不知道,他保护不了所有人。
他甚至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子。
许昭阳想起母亲最后那段时间的样子。
她越来越瘦,越来越沉默,总是望着窗外。邻居问她怎么了,她摇头。医生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只说累。她不是累,她是绝望。
她等的那个人,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而她的儿子,现在正站在同样的悬崖边上。
“许昭阳,”电子音说,“你还想问什么?”
许昭阳睁开眼。
窗外,天边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黎明快来了。
“我想问的,已经问完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片诡异的死寂,“但我需要知道一件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电子音沉默。
“你是谁?”
又是漫长的沉默。
久到许昭阳以为对方不会再回答。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这一次,那冰冷的电子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一个等了二十年,等你们来的人。”
通讯切断。
那台设备恢复了死寂,屏幕彻底暗下去,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许昭阳握着它,一动不动。
周言在身后轻轻动了动,喉咙里逸出一声含混的闷哼,似乎正在从昏迷中逐渐苏醒。
窗外,远处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划破夜色,又消失在黑暗中。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渐渐泛白的天空。
父亲,老江。
你们等了那么久,守了那么久的东西——
该有人接着往下挖了。
不管多深,不管多黑。
直到挖出来为止。
不管那个人最后是“消失”,还是变成空洞的躯壳。
他都会继续挖下去。
因为那些被绑架的孩子,那个五岁就被囚禁在笼子里的江淮,那个等在门口永远回不了家的母亲,还有那个他恨了二十年、却从未放弃过的男人——
他们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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