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的,一点都不夸张。
江面上,几艘早起的渔船正在撒网。
渔船上的渔民,仰着头看着那艘从船坞里缓缓驶出的钢铁巨舰,手里的网掉进水里都没发觉。
一个老渔民扑通跪在船板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打了一辈子鱼,见过最大的船,也不过是官府的漕船。
可那漕船跟眼前这个大家伙一比,简直像小孩的玩具。
不,连玩具都算不上。
漕船至少还是木头造的,跟这艘船好歹有点相似之处。
可这个铁家伙,完全不是一回事。
铁怎么能浮在水上呢?铁不是应该沉下去的吗?
他想不通。
想不通就更觉得敬畏。
船坞里,巨舰缓缓移动。它的速度很慢,慢得像老牛拉车。
但没有人嫌它慢。
所有人就这么仰着头,屏着呼吸,看着它一点一点地从船坞里移出来,移向江面。
老朱站在观礼台上,双手扶着栏杆,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艘巨舰。
洛凡站在他旁边,朱棡站在另一侧,周围还有船厂的几个老工匠。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
巨舰完全出了船坞。
它停在江面上,像一座凭空出现的钢铁岛屿。
发动机还在低沉地轰鸣,螺旋桨还没有转动,船身微微起伏,随着江水的波动轻轻摇晃。
阳光下,龙首的影子落在江面上,像一道黑色的山脊。
老朱扶着栏杆的手微微发抖。他转过头,看着洛凡,又看了看朱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这哪里是船。”
他看着那艘巨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感慨,像是震撼,又像是一个老人看着儿孙做出了一番大事业时,那种混杂着欣慰和自豪的复杂情绪。
“这分明就是一座宫殿,一座用钢铁造的,能浮在水上的宫殿。”
朱棡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他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从接手造船厂到现在,他泡在船坞里,跟工匠们一起干活,手上磨出了老茧,脸上晒脱了几层皮。
父皇从来没夸过他。
昨天,父皇说“好得很”。
今天,父皇说这艘船是一座宫殿。
洛凡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朱这句话,不是夸船,是夸朱棡。
这座钢铁宫殿,是朱棡带着工匠们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江面上,巨舰的发动机声忽然变了。
从低沉的“突突”声,变成了一种更加有力的轰鸣。
螺旋桨开始转动了。
起初很慢,像老牛拉磨,一圈一圈,吃力地搅动着江水。
水面被搅起巨大的漩涡,白色的浪花翻涌着,发出“哗哗”的声响。
渐渐地,螺旋桨越转越快。
浪花越来越大,漩涡越来越深,发动机的轰鸣声也越来越响,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然后,巨舰动了。
先是船头微微偏了一下,紧接着,整个船身开始缓缓移动。
很慢。
慢得像一座山在挪动。但它确实在动。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像沸水泼进了油锅。
“动了!动了!真的动了!”一个孩子尖叫起来,声音尖得刺耳。
紧接着,无数个声音跟着喊了起来:“动了!真的动了!”
“铁船动了!”
“不用帆不用桨,自己动了!”
……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跳。
那个老渔民跪在船板上,老泪纵横,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个拄着拐杖的老汉,拐杖掉在地上都不知道,只是仰着头,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江面上那座移动的钢铁宫殿。
沈鹤鸣的手抖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一笔笔迅速的勾勒!
老朱站在观礼台上,看着江面上那座缓缓移动的钢铁宫殿,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洪亮得像钟声,在江面上回荡。
“好!好!好!”
他连喊了三声好,每一嗓子都比上一嗓子更响。
他转过头,看着朱棡,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老三,你干得好。”
朱棡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唰地流了下来。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父皇,儿臣没给您丢脸。”
老朱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又拍了拍朱棡的肩膀,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巨舰在江面上缓缓行驶。
它绕了一个大圈,船头劈开江水,激起几丈高的白色浪花。
浪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碎银一样洒落下来。
江面上那些小渔船,被巨舰激起的波浪推得摇摇晃晃,像秋风里的落叶。
渔民们紧紧抓着船舷,脸上却没有半点害怕,只有兴奋和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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