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路易丝回到卧室后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发了一会儿呆。
妆容已经有些斑驳了,眼角有细微的细纹,这是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她看了一会儿,轻叹一口气,开始卸妆。
爱丽丝在她回来之前就已经铺好了床,床头放了一杯温水和两片安眠药。
玛丽-路易丝看了一眼那两片白色的药片,没有拿,端起水杯喝了两口。
她不需要安眠药。
她太累了,累到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睡着。
次日清晨。
巴黎的秋天有一种独特的清冷。
杨开一行人住在塞纳河左岸的一家酒店里,不是什么顶级的奢华酒店,但位置极好。
推开窗就能看见河对岸的卢浮宫,灰蓝色的穹顶在晨光中显得庄重而宁静。
河面上有薄薄的雾气,几艘驳船缓缓驶过,船尾拖出细长的水纹。
酒店一楼的餐厅不大,早餐很丰盛,法式牛角包、新鲜黄油、各式奶酪、火腿、煎蛋、水果沙拉,还有一壶热气腾腾的咖啡。
冯爱国吃得很专注,面前的盘子已经堆了三层。
跟在杨开身边的这几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有免费的饭菜,就一定要吃到回本。
杨开吃得不多,一个牛角包、一杯咖啡、几片火腿,剩下的时间都在看窗外。
八十年代的巴黎,还没有被后来那些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改变天际线,满眼都是奥斯曼时期的灰白色建筑,整齐、典雅、带着一种老派的尊严。
街道上的行人穿着考究,即使是清晨出门买面包的普通人,也看不出什么邋遢的样子。
偶尔有一辆雷诺或雪铁龙从街上驶过,引擎声低沉而温和,不像后来的汽车那样躁动。
“杨总,吃完饭去转转?”张德明嘴里塞着半块牛角包,含糊不清地说。
“来一趟巴黎不容易,这边有许多景点,四处看看,以后说不定就变样了。”
杨开收回目光,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去看看吧。今天上午没事。”
“那就走走香榭丽舍?凯旋门?埃菲尔铁塔?”
“随你。”
张德明顿时来了精神,三两口把盘子里的东西清空,又往口袋里塞了一个牛角包。
几人出了酒店,沿着塞纳河左岸的街道往西走。
清晨的巴黎行人不多,空气清冽,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落在石板路上,被脚步踩出细碎的声响。
路过一家报刊亭的时候,张德明买了一分《费加罗报》,扫了一眼头版,全是关于法郎汇率和通胀压力的报道,便折起来塞进了外套口袋。
沿着河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水彩画。
“杨总,你看那铁塔,”张德明指着远处。
“一八八九年建的,快一百年了,还是这个样。法国人这玩意儿确实厉害,造东西就是结实。”
杨开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他心里在想别的事情。
昨天跟玛丽-路易丝谈了四个小时,该说的都说了,条件也摊了。
他给卡地亚家族三天时间,今天是第一天。
按照他的判断,玛丽-路易丝回去之后会第一时间跟卡努伊通消息,而卡努伊在听完所有条件之后,大概率会有两种反应。
要么觉得条件太苛刻直接拒绝,要么想亲自见一面再判断。
他赌的是第二种。
因为如果卡努伊是那种只看纸面条件就做决定的人,卡地亚不会撑到现在。
卡努伊愿意见面,不意味着他愿意接受条件。
见面只是多了一次说服的机会,而说服一个正在被穷途末路逼到墙角的人,需要的不仅是逻辑和条件,还有许多条件。
比如信任,比如共鸣,比如让他觉得把卡地亚交给这个人,至少比交给别人放心。
这些不是靠谈判技巧能制造出来的,它需要面对面交流。
正想着,张德明的口袋里传来一阵震动。
不是手机,八三年还没有普及手机。
是酒店前台通过房间电话打过来的,张德明下楼吃早餐之前跟前台留了话,说如果有找他们的电话,请转接到餐厅。
但餐厅离门口太远,没接到,前台又追到了大堂,让服务员出来找。
“先生,您的酒店来电话了,说有急事找您。”
张德明转身跑回酒店大堂,拿起前台递过来的话筒。
“喂?”
“……”
“是……对……好……知道了。”
挂了电话。
前台的小姐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张德明顾不上解释,快步走出酒店大门,远远看见杨开还站在河边,便小跑过去。
“杨总,”他喘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玛丽-路易丝的助手打电话来了,说卡努伊想见您。
约的明天上午十点,地点在巴黎和平街十三号,卡地亚总部。
想先问问您的时间方便不方便。”
杨开转过身,看着张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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