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模式在二十年前没有问题,因为那时候亚洲消费者对欧洲奢侈品的态度基本上是仰视的,你给什么,我就买什么,不需要问我喜欢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了。
日本的消费者已经从盲目崇拜欧洲品牌阶段,进入了理性比较和自主选择阶段。
精工和西铁城的崛起已经证明了一件事:日本消费者并非天然认为欧洲货就一定比日本货好,他们只在自己认可的领域才会买单。”
“至于华夏市场,我知道卡地亚目前对华夏的关注度不高,毕竟那里的人均收入还很低,奢侈品消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我可以肯定的说,华夏市场是一个沉睡的巨兽。
一旦经济改革真正见效,一旦数亿人的收入跨过某个阈值,它释放出来的消费潜力,会让今天所有在亚洲市场的布局都看起来像小打小闹。
而到那个时候,如果卡地亚在华夏消费者心中没有一个先发的、清晰的、正面的品牌认知,等竞争对手先占住了位置,再想进去,成本会高十倍。”
杨开收回了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让这番密集的信息在空气中沉淀了几秒。
“总而言之,石英危机动摇的是卡地亚在技术叙事上的隐性根基,产品线下沉稀释的是品牌稀缺性的长期资产,亚洲市场的认知错位可能导致卡地亚在未来十年最重要的增量市场上失去先手。
三个问题单独看都不是致命的,但如果叠加在一起,在一个不利的宏观时机引爆,后果可能比巴黎总部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说完,他将茶杯轻轻放下,目光平静地看向玛丽-路易丝。
会客厅安静了几秒。
玛丽-路易丝没有立刻回应。
她低头看了看杨开推过来的那份数据,
然后,抬起头。
“杨先生,您的分析很系统,我承认其中有一些点确实值得内部反思。但有几个核心观点,我必须反驳。”
她的语气变得利落而直接,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交流辞令般的修饰。
“第一,您说石英危机动摇了卡地亚在精密制造上的威望,进而会侵蚀品牌的高端形象。
这个判断,我认为是把卡地亚和纯钟表品牌混为一谈了。”
“百达翡丽、江诗丹顿、宝玑、积家,这些品牌的全部品牌叙事都建立在机械工艺之上:
陀飞轮、万年历、三问报时,消费者买单买的就是机芯的复杂程度和打磨精度。
石英危机对它们是毁灭性的,因为石英机芯让它们引以为傲的工艺壁垒一夜之间变得毫无意义。
一块几十美元的石英表,走时精度碾压任何机械表。”
“但卡地亚不同。卡地亚的腕表,从桑托斯到坦克,核心卖点从来不是机芯有多复杂、走时有多精准,而是设计。
是造型,是线条,是美学风格,是那只方表壳所传递的Art Deco精神。
消费者买坦克,买的是戴在手腕上独特的优雅感,是它和所有圆形腕表都不一样的辨识度,而不是里面装了什么机芯。”
她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石英技术确实改变了行业规则,但设计的美学价值不会因为机芯从机械变成石英就贬值。
事实上,卡地亚完全可以在保持设计语言不变的前提下将机芯替换为石英。
消费者在乎的是戴在手上的样子,而不是里面藏着什么。
这一点,和纯钟表品牌有本质的区别。
您用纯钟表品牌的逻辑去套卡地亚,得出的结论自然会偏悲观。”
杨开微微点头,没有打断,但眼神中分明写着我并不完全认同。
玛丽-路易丝继续说道:
“第二,您说卡地亚产品线下沉稀释了品牌稀缺性。
这个观点在商学院的课本里看起来很有道理,但落到实际商业操作中,它忽略了一个关键变量,品牌的金字塔结构。”
“什么是金字塔结构?底层是入门产品:打火机、皮具、香水、银饰。
它们的功能不是赚钱,而是引流。
让那些买不起卡地亚高珠的年轻人,也有一个接触品牌、拥有卡地亚产品的入口。
中层是核心产品:黄金珠宝、经典腕表系列,这是营收和利润的主力。
顶层是高定珠宝和限量款,它们的功能不是销售,而是定调,告诉市场,卡地亚的天花板在哪里。”
“这个结构不是卡地亚一家在用。爱马仕在用丝巾、手套就是它的入门层;
香奈儿在用五号香水、美妆线就是它的引流工具;
LV在用几百美元的小皮具就是它的金字塔底座。
如果按照您的逻辑,爱马仕卖丝巾是不是也稀释了品牌?香奈儿卖五号香水是不是也拉低了调性?
可事实恰恰相反!
这些入门产品扩大了品牌的触达面,培育了未来的高净值客户池,最终反哺了顶层业务。
没有底层引流,顶层的高珠就变成了空中楼阁,只对极少数老客户有意义,永远无法扩大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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