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贵很少出现在山中,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女人。
她大多数时候都在外头奔波,替王伦打理着那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生意和情报网。
从郓城到汴京,从济南到太原,她的足迹遍布大半个北方,却极少回梁山。
因此山寨里见过她的人并不多,知道她底细的人更少。
她平常喜欢男装,行事作风跟男子无异。
说话干脆利落,走路大步流星,连喝酒都从不扭捏。
若是第一次见她,十个人里有九个会以为她是个俊俏的年轻公子,绝不会想到她是个女儿身。
今天也是,即使进宫面圣,这个女人依旧穿着男子的袍服。
一袭青色长衫,腰束革带,头戴四方平定巾,将一头青丝尽数拢在帽中。
整个人英气逼人,往那里一站,比许多男人还要挺拔几分。
不过,扈三娘很有印象。
这个女人,跟以前在郓城时相比,明显大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安若贵,虽然也是精明能干,可眉宇间总还有几分女儿家的柔和。
如今再见面,她变得越发从容了,举手投足之间毫无局促。
她变得更自信,那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
她的眼神也变得格外犀利,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偏生她的相貌也是不凡。眉清目秀,皮肤白皙,乍一看不知道身份的,还以为是哪位贵公子来赴宴。
只是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了然,让人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琼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肩头的方天画戟晃了晃:“姐姐,我不喜欢见到她。”
“你也有怕的时候?”扈三娘忍不住笑了,侧头看着琼英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琼英有些畏惧地说道:“她那张嘴太能说了,字字句句都跟刀子似的。
而且安姐姐根本不怕我,我凶她,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扈三娘忍不住感慨道。
这丫头连皇帝王伦都不怕,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摔方天画戟,敢梗着脖子跟天子对峙。
偏偏对安若贵这个不会武艺的女子心生畏惧,实在让人无法理解。
两女站在原地,很快便迎来了安若贵与花宝燕。
花宝燕一如既往,亦步亦趋地跟在安若贵的身后。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那笑容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瞧着便让人觉得亲近。
最关键的是她对待每个人都很和善,善良、可爱、温柔,这些词放在她身上一个都不多余。
太多人都喜欢她,从山上的老兄弟到底下的普通士卒,提起花宝燕没有不夸的。
安若贵走到近前,站定了脚步。
她上下打量了两女一番,目光从扈三娘身上扫到琼英身上,又从琼英身上扫回来。
然后她抬手作揖,行的竟是标准的男子礼仪。
她目光如炬,直视两人,声音清朗而沉稳:“两位妹妹有礼了。今晚又要辛苦你们,梁山一别,我们很久没见了。”
扈三娘与琼英当即回礼。
只是琼英紧闭着嘴,一个字也不肯说。
扈三娘只好接过话头:“安姐姐风采更甚往昔,实在不凡。今晚是跟花妹妹一起去参加晚宴吗?”
安若贵道:“官家与王妃邀约,自然要去。只不过两位想必值守一阵之后,也会被召去参加饮宴。
今晚来的人多,官家不会让你们一直站着的。”
扈三娘点头道:“我们遵守命令便是。”
安若贵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琼英身上。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了几分,像是针尖上的一点寒芒。
“琼英妹妹。”她开了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分量,“我听闻张清和刘正因为你的事情,打得头破血流,如今两人还被关在大牢里。
你是女武将,官家登基大典在即,千万要谨慎持重。”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过去也是有郡主身份的人,身份不比旁人。
你的言行举止,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还会牵连到你身后的孙安、卞祥、乔道清他们。
莫要让官家为难,不要让王妃为难,更不要让那些一路护着你的老将们为难。”
“至于张清。”安若贵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字字清晰,“如果你真的不喜欢他,对他没有任何想法,那就果断了断。
拖泥带水,吊着人家,不像你的性格。
你琼英做事,从来都是快刀斩乱麻,何曾这般优柔寡断过。”
安若贵上来就开大。
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层层递进,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只等着这一刻说出来。
先点明事情的严重性,再分析利害关系,最后给出解决的法子,干净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这些话落在琼英的耳朵中,却像是身上的筋被人一条一条地抽了出来。
每一句都戳在她的痛处上,每一句都让她无从反驳。
她想发作,想跟往常一样跳起来骂人,可是一对上安若贵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她满肚子的火气便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嗤的一声全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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