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禀看向张孝纯，眼神一变：“张大人，你方才说我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这里。
可我倒是觉得，能死在这里，能为这座城、为这城里的百姓战死，是我王禀的福分。 倒是你，”
王禀向前两步，目光落在张孝纯身上，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张大人，你与我这粗人不同。
你是读书人，是一城太守，爱民如子，治理有方。
这些年来，多亏有你的治理，太原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你这样的人，有大好的前途，有更多的百姓需要你。若说谁不该死在这里，那应该是你才对。”
张孝纯一怔，随即摇摇头，苦笑道：“王将军，你这是要赶我走？”
“我不是要赶你走。”王禀认真看着他：“我只是想告诉你，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城破，金人杀进来，你一定要想办法活下去。
太原城可以没有我王禀，但不能没有你这样的父母官！”
张孝纯听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
“我张孝纯虽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可我也是大宋的臣子，是太原的太守。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这句话，不只是你们武夫能够做到，我们读书人也做得到！”
他目光坦然：“你是武将，你在城头杀敌，我是文官，我在城中安民。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城若破，你我一同赴死，也算是不负此生！”
王禀看着张孝纯，许久都没有说话。
城头上，风在呼啸，吹得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王禀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今日我却是见到，书生，也有那敢与天斗的意气！”
张孝纯上前几步，与王禀并肩而立，站在城头上。
“王将军，你怕死吗？”
“怕，怎么不怕！”王禀目视远方：“我怕死在这座城里，怕再也见不到家人，也怕辜负将士们的信任！
可我更怕的是，有朝一日金人铁蹄踏进这座城，肆意屠戮百姓，而我却无能为力阻止这一切发生。那样即便能活着，却比死了还难受！”
张孝纯重重点头：“没错！尽人事，听天命！”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都知道，这场仗接着打下去，他们还是赢不了。
没有援兵，没有粮草，没有希望，他们能做的，不过是拖延时间，多守一天算一天。
因为他们站在这里，身后有数十万百姓，因为他们是这座城的最后一道屏障。
在一片沉默与寂静之中，夜色渐渐降临。
入夜，月黑风高。
王禀躺在城楼角落里，和衣而卧，却怎么也睡不着。
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袭来，可每当他一合上双眼，脑海中便有着太多东西开始翻涌。
城中粮草、将士们的伤势、城外的金人......
每一件事，都像是一座大山压在身上，让人感到一阵窒息。
王禀翻了个身，望着头顶残破的城楼顶，顶上还插着几支金人射上来的箭矢，一直没有拔掉，
像是在提醒着每一个人，死亡可能随时会来。
既然睡不着，王禀索性站起身，他走到城墙边，手扶着冰冷的墙砖，望向城外金人大营。
夜色浓重，金人营帐中只有几点零星灯火在闪烁，像一只只夜枭的眼睛，在黑暗中窥伺着这座孤城。
这一刻，显得是如此安静。
王禀眉头微微皱起。他侧耳倾听，夜风从城外吹来，带着几分凉意，也带着几分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忽然——咚。
一声低沉的鼓声，从金人营帐方向传来，隐隐约约，若有若无，仿佛是从天边传来的一声闷雷。
王禀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目光如鹰隼般望向那片黑暗。
咚。
又是一声。
王禀已经抬起手，仿佛下一刻便会唤醒所有人。
然后，鼓声再也没有响起。
夜风依旧，金人营帐中最后几点零星灯火也悄然熄灭，一切再次回归平静，仿佛方才只是他的错觉。
王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竖起耳朵倾听许久，却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难道是我的错觉？”他喃喃自语，可眉头却没有松开。
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危险的直觉从未出过错。
方才那两声鼓响，虽然转瞬即逝，可他听得真真切切，的确是金人营中传来的鼓声。
可为什么只响两声便停下？
王禀心中涌起一股不安。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找到值夜的将士。
“传令下去，四门守军全部提高警惕！今夜不许任何人懈怠，若有异动，即刻鸣锣示警！”
值夜将士见王禀面色凝重，不敢多问，连忙领命而去。
王禀又吩咐人去通知张孝纯，让他组织城中青壮，做好随时支援城墙的准备。
张孝纯虽是个文官，可这些日子以来，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王禀守城，张孝纯安民，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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