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戌年的秋天,京城里最轰动的消息,莫过于宁国府贾家的少爷贾蓉,娶了营缮郎秦业的女儿。
喜帖从宁荣二府发散出去的时候,京城官场里便有人暗自纳罕。一门两国公,那是何等样的人家?太爷贾代化当年领了京营节度使,便是九省统制见了面,也要先打恭作揖的。宁国府的宅子,朱门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比旁的勋贵家门口的要大出整整一圈去。京城里那些个王府不算,能称得上“府”的外姓勋贵,掰着指头数,国公府便是顶了天的。宅邸规制在那儿摆着,屋檐的高度,大门的开间,廊柱的粗细,无一不是身份的记号,压过所有侯府伯府一头。
按说这样的人家,娶媳妇该是什么样?开国功臣的后人,与皇家联姻的多的是,即便不娶公主郡主,也当是侯府、尚书府的嫡女,再不然,也得是祖上出过宰辅的世家千金。可宁国府倒好,贾珍续了弦,尤氏娘家那个六品官的父亲,说出去便叫人觉得有些凑合的意思。如今尤氏做了婆婆,娶进门的儿媳妇秦可卿,身世更是不必细究,养父秦业在工部营缮司,不过是个从五品或者六品的寻常官吏,且是寒门出身,家资清薄得很,连二十四两银子的束修都要东挪西借,可见不是什么殷实人家。
京城里那些官媒婆们,私下里嚼了多少舌头,都说不明白这桩亲事是怎么做成的。
也有人说是秦家姑娘生得好,生得实在是好,好到叫人看一眼便挪不开目光。这话倒也不算错,秦可卿那副模样,兼有黛玉的袅娜与宝钗的端丽,温柔和平,行事又妥帖周到,贾母那么挑剔的人,都赞她是重孙媳妇中第一得意之人。可在京城这地面上,生得好的姑娘多了去了,也不见个个都嫁进国公府。
这桩亲事背后,自有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计较。
宁国府的族长贾珍,面上是个只知高乐的人,斗鸡走马,聚赌听戏,凡百的应酬上都做得花团锦簇,好像什么心都不操。可他在续弦的时候便打定了主意,贾家的媳妇,不能从那些个高门大户里娶。这是有缘故的,宋明以来,世家大族联姻,渐渐悟出一个道理,男子须得低娶,方好拿得住;女子须得高嫁,方能存住身。若是反过来,娶一个门第显赫、陪嫁丰厚、娘家兄弟多得势的媳妇进来,那男人在家里便硬气不起来。闺阁之中,事事都要看妻房的脸色,久而久之,男主人的体面何在?更何况贾家这样的人家,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仆妇丫鬟们最会看风向,一旦察觉太太奶奶的娘家势大,嫡庶之间、长幼之间那点子微妙的事情,就更难处置了。
贾珍续娶尤氏,便是这个道理。尤家没什么根基,尤老爹不过是个六品的官,在京城里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尤氏进了宁国府,上上下下都要仰仗贾家的体面,自然事事以贾珍为先,处处以贾家为重。续弦如此,到了替儿子娶正妻的时候,贾珍自然也循着这条路子走,绝不能娶一个门第过盛的姑娘回来,压了贾蓉一头。
可光是个门户低还不够,贾家不做亏本的买卖。贾珍与族中的当家人商议这桩亲事的时候,话头便绕到了工部。
工部是个肥缺衙门,这话一点儿不假。六部之中,吏部掌铨选,户部掌钱粮,礼部掌仪制,兵部掌军务,刑部掌法律,看似各有分掌,可真正经手银钱实物、能从中腾挪周旋的,还得数工部。尤其是工部下属的营缮司,那一手管着的,是皇城、太庙、宫苑、陵寝,是天下最大的土木工程。京城里但凡有些个营缮、修造的差事,哪一件不是营缮司经手?哪一件不是少则千百两、多则数十万两的银子过手?
这里头的利益,大得惊人。
贾家虽是一门两国公,爵位世袭,可那是祖上的功劳。到了贾珍、贾蓉这一辈,虽顶着三品、五品的爵位,可实权已经削了许多。荣国府那边贾赦袭了爵,却只在家高卧;贾政虽是工部员外郎,可在侍郎、尚书面前终究矮了一头。贾家要在京城这地面上长长久久地站住脚,光靠祖荫是不成的,得在要紧的衙门里,有自己的人才行。
贾政在工部一蹲就是许多年,既不升迁,也不调任,这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古怪。凭贾府的人脉,当年贾雨村一个革职的知府,尚且轻轻巧巧地补了金陵应天府的缺,从三品的实缺,只托了贾政一封书信便成了。贾政若真想升官,难道比贾雨村还难?道理很简单,贾政根本不求升,他要的,就是员外郎这个位子。升了侍郎,上头顶着满尚书、汉尚书,动辄掣肘;调了别的部,离开了营缮司这一摊子,贾家在工程上的利益便全断了。倒不如稳稳地占着员外郎的缺,虽品级不高,可上上下下的人都熟,营缮司里的笔帖式、主事、郎中,哪一个不卖贾家几分面子?有了这一层关系,京城里凡有大的工程下来,贾家便能分一杯羹。
可光靠一个贾政,终究不够。贾政是个读书人,虽在工部多年,可骨子里头是个方正的人,要他亲自去张罗那些个见不得光的勾当,他未必拉得下脸来。这就需要更有力的臂助。而营缮司里,哪一个位置最要紧?除了郎中、员外郎之外,便是那些个经手具体事务的笔帖式、主事,以及各个项目的承办人。这些人品级不高,可实权在握,一个工程下来,用哪家的木材,聘哪家的工匠,采购哪里的砖石,全在他们手里捏着。若是能在营缮司里结一个儿女姻亲,将这样的人物牢牢绑在贾家的船上,那便是一本万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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