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茶杯,领我往村史馆走。馆里陈列着件奇怪的东西:半块锈迹斑斑的铁家伙,形状像个被啃过的月亮。这是揉茶机,陈桂英用手指敲了敲铁皮,1978年村里凑钱买的,算是第一个现代化设备。以前揉茶全靠手揉,一揉就是半夜,胳膊肿得像发面馒头。有了这机器,效率提高十倍,可把大家乐坏了。
墙上的老照片记录着那个场景:几个戴白毛巾的男人围着揉茶机,机器轰隆隆转着,茶叶末子飞起来,落在他们黝黑的脸上。照片下面压着张泛黄的工分簿,上面记着:赵永福,揉茶工,10分工,折合人民币0.8元。
那时候以为有了揉茶机就到顶了,陈桂英笑,哪想到现在都用上智能化生产线了。她指着馆中央的玻璃展柜,里面摆着套银色的茶具,旁边是个巴掌大的芯片,这是村里去年引进的智能采茶机,带GPS定位的,采下来的茶叶直接通过管道送进清洁车间,还能自动分拣等级。
正说着,门被推开,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闯进来,怀里抱着个无人机,螺旋桨还在嗡嗡转。陈老师,我把茶山的航拍视频导出来了!他把笔记本电脑往桌上一放,屏幕上立刻跳出连绵的绿色波浪——那是赵家坳的万亩茶园,一行行茶树像被梳过的绿头发,在海拔800米的山坡上铺展开,太阳能杀虫灯在茶垄间闪着蓝光,像落在绿绒毯上的星星。
这是我儿子,叫赵星,在城里学的数字农业。陈桂英眼里闪着骄傲的光,去年非要回来种茶,说要搞什么智慧茶园
赵星挠挠头,露出腼腆的笑:陈老师,不是非要回来,是必须回来。他点开个数据监控页面,上面跳动着实时数据:土壤湿度28%,空气温度18℃,光照强度勒克斯。您看,通过物联网设备,我们能精准控制每块茶园的水肥,病虫害预警提前72小时,产量比传统种植提高30%,农药用量减少60%。
说这些我听不懂。陈桂英嗔怪地看他一眼,我只知道你这娃子,小时候在茶山上追蝴蝶,把我刚栽的茶苗踩坏了一大片,被你爹追着打。
赵星脸一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咋能忘?陈桂英的手指轻轻点在屏幕上那片绿色的海洋,你爹就是为了这片茶山走的。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鞭炮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茶山调》的旋律还在远处飘着,像一缕若有若无的叹息。我想起赵永福说过,陈桂英的丈夫老周,是1998年那场山洪里牺牲的。当时他是村茶厂的厂长,为了抢救刚收的春茶,被冲进了河里,连尸首都没找到。
那天他本来要去医院检查的,陈桂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前一天咳血了,我让他别去厂里,他说春茶金贵,耽误不起。走之前还哼着《茶山调》,就是这个调子......她忽然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玻璃展柜上,晕开一小片水雾。
赵星默默递给她一张纸巾,然后点开另一个视频文件:无人机镜头下,茶园中央立着块巨大的电子屏,正滚动播放着老周的照片。妈,下个月茶文化节,我们准备给爸立个铜像,就放在茶园观景台......
别搞那些虚的。陈桂英抹了把脸,重新挺直脊背,把茶种好,让更多人喝到赵家坳的茶,就是对他最好的纪念。她看向窗外,暮色正在酝酿一场盛大的星空,你爹常说,土地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回报。这茶园就是他种下的种子,现在不是长成大树了吗?
视频里的茶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有智能温室的灯光亮着,像大地睁开的眼睛。赵星把无人机的电池卸下来充电,显示屏的光照亮他年轻的脸庞,和照片上老周的眉眼慢慢重合。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赵家坳的灯火越来越亮——那是因为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把自己的影子种进土里,等着它长出新的光。
### 三、种子破土的声音
大年初一的清晨,我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惊醒。推开民宿的木窗,看见赵家坳笼罩在淡蓝色的炊烟里,远处的雪山在朝阳下泛着金红的光。赵永福说要带我去看赵家坳的根,我们沿着青石板路往山后走,路过梯田时,看见几个戴斗笠的人正在劳作。
大年初一就下地?我有些惊讶。
是育茶苗呢。赵永福指着田里的塑料大棚,这是我们和农大合作培育的新品种,叫雪峰2号,耐寒抗旱,品质比老品种好得多。他朝田里喊了声:建国,歇会儿!
田里的人直起身,摘下斗笠擦汗——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划破的疤,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赵书记,您来啦!他扛起锄头往埂上走,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新鲜的泥。
这是赵建国,我们村的种茶能手。赵永福介绍道,以前在广东打工,五年前回来的。
可不是嘛。赵建国蹲在田埂上,从烟盒里抖出支烟,那时候在电子厂流水线,一天干十二个小时,眼睛都熬红了,一个月才挣三千块。哪像现在,守着自家茶园,一年能挣十几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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