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洛娜低头看着腰上那条黑色的尾巴,她能感觉到鬃毛底下鳞片的温度。
可能是因为在外面待了半天的缘故,摸上去手感居然有一点温温的。
然后,那条尾巴使了一点劲。
它正努力地把她往左边拉。
不过,比起暴力的拖拽,那种感觉反倒更像某种很慢很慢的位移,像潮水推着浮木。
希洛娜的身体被那道力道带着往左边偏了几寸,肩膀先碰到了一团旧床单裹着的坚硬躯干,然后是整条胳膊,最后是半个身子。
她的头靠在了一片苍白光滑的锁骨下方;那层皮肤凉得不像活物,但底下埋着女魔极其缓慢的呼吸,大概七八秒一次,起伏幅度大得像远处山脉在沉默地升降。
希洛娜不说话了。
杰米和奇娜最终也被尾巴兜了进来。
那条尾巴很轻松便同时绕住了三个身体;两个孩子窝在妈妈的怀里,妈妈的背靠在■■■的胸口,■■■的下巴微微垂下来,下巴尖刚好悬在希洛娜头顶上方几寸的位置。
女魔长长的、柔顺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希洛娜半边肩膀。
希洛娜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把额头抵在■■■锁骨之间那片平滑的白色皮肤上,呼出一口很长很长的气。
那口气里有刚才硬咽下去的疲惫,有招生办门后她没有跟孩子们说的那些话,也有一整个上午攥着钞票站在街上不知该往哪里走的茫然。
“谢谢你,大个子。”
希洛娜的声音闷在■■■的床单里,听上去发哑,让魔觉得心酸:“傲慢环愿意听小恶魔讲这种事的人可不多见。”
沉默照常回答她。
■■■那双眼睛悬在她的发顶上方,虹膜里安静地映着远处的排污渠和倒扣在岸边的废铁桶。
那条尾巴最终又紧了紧——极轻微地,紧了一下就松开,像什么巨大的动物在睡梦中本能地把幼崽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我可真是个没用的母亲,对吧?”
希洛娜把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杰米和奇娜也许没听清。
但■■■听到了。
小恶魔母亲这句话的音量比平时低,尾音沉沉的往下坠着。
这次,她的语气和平时喊“开饭”或者骂杰米别爬角时的频率甚至完全不在同一个区间,它对不上任何一个■■■已经被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信号。
……但她感知到了那个不同。
女魔低下头,动作极其缓慢,颈椎一节一节地弯折,她的长发最终从上方倾斜,哗哗地扫过希洛娜的肩膀。
然后,她的手臂抬起来了;两只手从旧床单的开衩处伸出来,绕过希洛娜的后背。
女魔的手臂覆在对方的身上,姿势有些笨拙;掌心有一片贴在了对方的肩胛骨之间,另一只则搁在她胳膊外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抱住了她。
周围突然变得很安静,■■■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就只是抱着,像一座神像忽然把自己的重量前倾,然后把面前那个很小的红色身影罩进了自己的阴影里。
显然,■■■的拥抱没有解释任何事,尤其是它也没有要求被解释。
杰米从妈妈胳膊底下仰起头,看到■■■的黑发从希洛娜肩头垂下来,像一道被风凝固的瀑布。
奇娜的睫毛湿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把脸重新埋进妈妈的怀里,然后又在那里蹭了蹭。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
街角的独眼摊主远远地看了一眼这边,看到那条黑色巨尾和一个裹着白布的巨大身影,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继续用毛巾赶他的苍蝇比较明智。
排污渠还在原处冒泡,工厂的烟囱扑簌簌的吞云吐雾,傲慢环猩红的正午太阳依然没有移动分毫。
但在这个废弃的水泥平台上,空气里有一小片区域变安静了。
希洛娜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她用手指按了按眼角,把那点还没来得及溢出来的水分按散在睫毛根部,然后又拍了拍那条还缠在她腰上的尾巴。
“好啦,悲伤春秋就到此结束吧!现在,我们回家!”
但令魔意外的是,■■■这次没有听希洛娜的话。
她的尾巴从希洛娜腰上松开之后,绕到了旁边杰米和奇娜的身上。
两个孩子刚站起来就被那条尾巴兜住了腰,快乐的惊叫着被尾巴举起。
尾巴把孩子们举到半空中,鬃毛托着他们的后背,稳稳当当;然后,她把他们放到了自己的头上。
■■■的发顶一直很漂亮,虽说坐两个小恶魔幼崽还是有点勉强,但她还是让两个孩子坐了。
杰米就在正中央,双手抓着■■■的一对大角,想开着什么机器人,嘴巴张开之后还忘了合。
奇娜坐在他稍微后面一点的位置,她一只手扶着那支大角,另一只手则攥着那片画了一半的旧报纸。
这大概是他们家目前能想到的最高的位置了。
这个位置比希洛娜跳起来还高,比街对面铁皮棚屋的屋顶还高,甚至能看到两条街以外排污渠拐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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