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旧屋,老婢正从面北的小门洞里走出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嘴上挂着笑,一路走一路念叨:“回来的真巧,饭刚好,快进屋吧。”
青白二人应了一声,却一齐转头看向那个黝黑的小门洞。
里头不带窗,屋顶早被长年累月的煤烟熏得乌黑。莹白的热气混着乌黑的煤烟,从门缝里钻出,在日光下纠缠升腾。虽是白日,里面却透不进半点天光,唯有一丝微弱的火光从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来,像垂暮之人浑浊的眼。
“宫中禁火,唯恐走水,阿婆平日里只能将就些寒食果腹。”陈和尚缓步上前,指着那黑黢黢的门洞,声音低了下去,“唯有正午尚食局开火之际,才敢偷偷燃些荒草,温一碗薄粥。今日这盆面……想来已是耗了她半月攒下的薪火。”
小白闻言,蓦然垂首,轻叹一声:“阿婆实在不易。身处这朱墙浮华之内,孤身独居,日子竟清苦至此……我等贸然造访,倒是平白添了许多麻烦。”
小青眼底早已泛起潮意,卷袖胡乱抹了把脸,哽咽着斥道:“你这孙儿是怎么当的!阿婆过得这般清苦,你却衣着光鲜、披甲佩刀,口口声声感念恩德,何曾见你知恩图报?便是送些柴米油盐,也不至于叫她如此拮据!”
“师父误会了。”陈和尚对着小青躬身一礼,轻叹一声,“贞佑二年,徒儿自北地侥幸逃归,彼时举目无亲,全靠阿婆收留,才得以苟全性命。她不仅供我衣食,更教我读书识字、习武强身——这份再造之恩,徒儿没齿难忘。”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扇黑黢黢的门洞,声音更轻:“自我入军当差,领了月俸便一心想奉养阿婆。可她执意不肯受,只道我已然成人,当以身报国,不必牵挂于她,她自能照料自身。她知我心性忠孝,便只允我每月前来探望一次,同吃一碗粥、共读一卷书,叮嘱我武功与学业万不可废弛……如此,她便心满意足了。”
小青闻言怔住,直愣愣地望着那扇黑黢黢的门洞,如同她方才饮下的那杯酸涩的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在喉间化开时,总让人想起某个模糊的身影。像是有一束光在眼前一闪而过,想抓,却抓不住。
“还不进来?”老婢喊了一嗓子,“和尚,还不把两位姑娘请进来?”
陈和尚应了一声,朝小白和小青一礼:“师伯、师父,请入内吧。”
小白惊了一跳,却很快平静,偷瞄了一眼小青,掩唇轻笑:“好好好,这就进去——好师侄。”
说着便拉着一旁愣神的小青,走进屋内。陈和尚不敢抬头,直到小青擦过肩头,青丝拂过他黝黑的面颊,留下那缕熟悉的幽香,他方垂首跟上。
屋内昏暗,唯有一盏油灯摇曳。三人逐一落座,便见桌案上除一大碗热气氤氲的汤面外,还陈着三碟江南风味的小菜——
一碟清拌藕丝,嫩藕切作匀细银丝,焯得冰脆透亮,只以香醋薄盐轻拌,淋少许香油,清冽爽脆;一碟山家三脆,嫩笋、小蕈、枸杞头三样时鲜焯熟调拌,香鲜脆嫩,清雅得很;另有一碟凉拌菜干,干菜泡发揉软,以盐椒调味,干香耐嚼,朴实入味。
瞧这排场,竟是老婢平素省俭下来、足抵七日口粮,今日一日之间,尽数烹整治办,摆上了桌。
“不怕两位姑娘笑话,粗茶淡饭,没什么像样的好菜,可别嫌弃。”老婢笑着,殷勤地往三人碗里添面。土灶余温烘出的热气袅袅散开,给这寒秋里冷清的角落,裹上一层难得的暖意。
再多客套谢语,此刻都显得虚浮。小白与小青相视一笑,心领神会,便不再多言。
小青夹起一筷藕丝送入口中,脆嫩清鲜混着热面的温软麦香在舌尖化开,暖香顺着喉间落进胃里,熨帖得很。她当即眼睛一亮,竖起拇指,朗声笑道:“好吃!实在太好吃了!”
说着便攥紧筷子,呼噜噜扒拉着碗里的热面,筋道面条裹着汤汁大口送进嘴里,腮帮子撑得圆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嘟囔:“我可太想这口了!”
小白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掩唇轻笑,起身朝老婢微微一礼:“我家妹妹平日里随性惯了,少了些礼数,还望阿婆莫怪。”
“无妨无妨,姑娘家爱吃是好事!”老婢笑得眉眼弯弯,又麻利地往两人碗里添了几筷子干菜,咸香扑鼻,“也尝尝这个,从前寻常得很,如今倒也算难得的滋味,合胃口就多吃些。”
“谢过婆婆!”小青头也不抬,只顾埋首大快朵颐,筷子翻飞间吃得酣畅淋漓。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竟同八十年前初入凡尘,在丰乐楼里放开肚皮饕餮时一般无二。
老婢刚要开口劝小青慢些吃,一旁的陈和尚已捧着碗凑上前,风卷残云般大口扒拉起来,吃得比她还急。
老婢当即沉了脸,扬手在他臂上轻拍一记,厉声呵斥:“没规矩!抄了十遍的《礼记》,都忘到脑后去了?”
陈和尚猛地一怔,动作顿住,缓缓放下碗,只露出半张脸。嘴角还沾着汤汁,挂着半根没咽下去的面条,讷讷道:“阿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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