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墨书显然对中央军特务连长的这个乐观见解仍持有疑问，他将鼻梁上的眼镜向上捅了捅，依然用冷淡的语气说道：
“你自己都承认了日本人的机动运兵能力很强大，而且依靠的就是同蒲铁路和公路；那么现在如果国军试图打上同蒲路，鬼子会眼睁睁地看着你们、任凭你们掐断濑名师团的补给线吗？”
赵木头思忖了片刻，心里计算了一遍山西境内的已知日军总数，然后才回答道：“咱们就以文城为界限，算算小鬼子的兵力。文城以南的日军，眼下只有四股力量——在晋西南的吕梁山区有一股，为濑名师团的一个步兵联队；在晋东南的太行山区有一股，为下元师团全部；在晋南有两股，就是同蒲路上的濑名师团和土肥原师团一部；濑名师团又分为前线和后方两部，前线位于运城，为包括加藤旅团在内的师团主力，后方位于文城，为萩原旅团。这样算下来，文城以南的鬼子全部加在一起，也就不到三个师团的模样，充其量四五万人。可是咱们国军在这一大片区域，至少有不下十万之众！”
“你洋洋洒洒地说了这么多，究竟想告诉我什么？”方墨书显出了几分不耐烦，对于一个由新闻记者半路出家加入军统的特工而言，这些军事上的序列部署，委实令他感到枯燥晦涩。
赵木头却并不恼，他与方墨书打交道时间很短，也远不像和李彦那般称兄道弟地随便，于是耐起性子继续讲解：
“我就是想告诉你，小鬼子在这边的兵力非常有限。而且根据军情通报，土肥原师团在晋南的一部，很快就要撤走返回河南——如此一来，留在运城的濑名师团主力，就犯了兵家大忌，所谓孤军深入、后路凶险。我们秦团座春节的时候就说过，山西的小鬼子想凭着仅有的两三个师团就荡平山西全境，根本就是白日做梦。现在看，这点鬼子不仅是要荡平山西全境，甚至还想攻入河南地界，这就不是一般的白日做梦了。”
“木头，你倒是对你们秦团座奉若神明啊。”李彦笑嘻嘻地奚落了对方一句。
中央军特务连长把脖子一梗，斜着眼睛反驳道：“你敢小瞧我们团座？他可是黄埔四期毕业的！去年我跟着他，打完了整个忻口会战和太原会战——你没打过仗，根本不晓得他的厉害。”
李彦耸耸肩膀，与自己的军统同仁对视了一下眼神，这一刻两人竟然同时想到：黄埔四期毕业的，到现在才混了个上校团长，明显是不懂仕途啊。
年轻的特务连长当然不会晓得也无法弄懂两名军统人的世俗想法。他与自己的秦团座一样，都是不善钻营的热血职业军人。
“赵连长，我无意冒犯你们团座，”方墨书彻底丢下了报纸，语气也变得真诚些：“但我还是觉得，纸上谈兵与真实的行军打仗不是一回事。你指出文城以南的小鬼子只有四五万人，但这四五万人可是真刀真枪、攻城略地的；反观咱们自己的军队，就算是有十万之众，可是自去年年底开始，除了龟缩在山西各自的地界内挨打，也没见哪个敢于主动出击！”
“怎么没有！就在上个月，我们391团就和八路军的徐旅支队一起联手破袭了同蒲路，据说中央军八十四师也同时出击了——从霍县到灵石的这一段，被我们搅得七零八落！二战区卫立煌长官部的嘉奖令，是无缘无故颁发的吗！？”
看到赵木头急了眼，军统中尉方墨书善意地摆了摆手：“这个当然是事实，我没有否认的意思。问题是，贵部391团再加上八路军的徐旅支队以及中央军的八十四师，合在一起能有多少人马？三千？五千？就靠这点儿兵力来主动出击，能掐断濑名师团的补给线吗？”
“当然不止这些！”赵木头从破旧的桌子前站了起来，挥舞着手里的军情通报：“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上尉，但也能闻得到要打大仗的火药味儿——两位都知道山东台儿庄刚刚取得的胜利吧？蒋委员长已经下令第五战区继续扩大战果，那咱们第二战区呢？阎老西难道不想趁机收复失地吗？山西可是他的老家！”
李彦这时点点头：“嗯，军统的情报显示，阎锡山二月下旬曾经带领省府以及二战区长官部的文职人员、渡过黄河去了陕西秋林镇，但后来迫于舆论压力，阎老西本人又返回了山西境内，坐镇吉县指挥晋军作战。”
“对啊，你们要知道，阎老西手下的晋绥军，足足有三个整军，傅作义三十五军、陈长捷六十一军、王靖国十九军，此外还有原来晋军三十三军、三十四军打剩下的几个师旅。据说八路军的林师陈旅也在那一带打游击。如此算来，总数怎么也不会少于四五万条人枪——可是与他们正面作战的日军呢，应该只有濑名师团留下的一个步兵联队，不过区区两三千人而已！阎老西真要下决心全线出击，把那个鬼子联队吃掉、用时绝对不会超过一周，然后就可大举推进到同蒲路的边上，直接威胁濑名师团主力的侧背！”
“这就是你说的、让卫立煌部在中条山一带务必支撑住十天八天的理由！”李彦终于悟出了特务连长推演的玄机。
“太对了！”赵木头兴奋地重重一拳捅到了军统中尉的肩头，丝毫不顾后者已经疼得脸部抽搐变形：“刚才方大哥还质疑卫长官在晋南防线坚守个十天八天有何意义——现在明白了吧？意义就在于，卫长官只需率领中央军守住这个时段，阎老西的晋绥军主力就有可能从侧翼扑上来，切断濑名师团空虚的后路，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整个屋内的气氛都变得活泛起来，中央军特务连长推演出的这幅作战前景，确实使人振奋。
“鬼子不是还有一个下元师团吗？”突然，方墨书回过神来：“他们会袖手旁观吗？”
但赵木头早就成竹在胸，当即答道：“下元师团自顾不暇！他们需要守备的是河北通往山西同蒲路的要道邯长公路和屯临公路——好几百里长的公路线从太行山区里钻出来，仅靠一个师团的人守备，哪里还有力量去帮助濑名师团？八路军在太行的刘师和林师徐旅主力，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何况那一带还有中央军的曾万忠第三军、万福麟的第五十三军！到时候，下元师团能够守住自己的漫长防线不丢，就阿弥陀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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