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柏聿最后那番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进辛承佑的心口。他瞪着儿子决然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惯常在朝堂上洞悉人心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被忤逆的震怒。
“站住！”辛承佑猛地起身，茶盏“哐当”一声扫落在地，碎片和茶水四溅，“你给我说清楚！那个贱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她答应过我三个月内要离开你，怎么转身就叫你来要求提亲？这种贱人，言而无信！你也敢娶她？”
辛柏聿在门边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他的声音穿过夜风，清晰而冰冷地传回厅内：“父亲，您不必如此辱骂云蕖。她从未在我面前说过您半句不是。你说的什么约定我并不知道，倒是你自己说了出来，回京是我自己的决定，她倒是拦着我没有拦住。”
辛承佑怒极反笑，一步步走下主座，“柏聿，你醒醒！她是什么人？一个秦楼女子所生，无依无靠的孤女！你呢？你是辛家倾尽资源培养的继承人，你的妻子，将来是要执掌中馈，与京城贵胄命妇往来周旋的！她洛云蕖，有那个本事吗？有那个底气吗？”
“她不需要那些本事，也不需要那些底气！”辛柏聿霍然转身，眼中是压抑已久的痛苦与不解。
他向前一步，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质问：“是，云蕖没有煊赫的家世，没有丰厚的嫁妆。可她善良坚韧，明事理，懂进退。秦楼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是她倾尽所学授以谋生之技！她外柔内刚，身处逆境却从未自轻自贱！这些品质，难道不比那些空有门第、骄纵无知的名门闺秀强过百倍？”
辛承佑被问得一时语塞，旋即更怒：“巧言令色！婚姻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讲的就是门当户对！没有相匹配的家世背景，何来共同的语言，何来稳固的根基？你所谓的志趣相投，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真正的门当户对，不该只看家世财富，而应是心之所向，志之所趋！”辛柏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我与云蕖，能谈诗书，能论世情，能体恤百姓疾苦，也能安于市井寻常。她懂我的抱负，我怜她的不易。这难道不是最珍贵的‘门户’？父亲，您与母亲当年，不也……”
“住口！”辛承佑厉声打断，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似乎被触及了某个隐秘的痛点。他指着辛柏聿，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好啊，好啊……我竟不知，我辛家多年的教导，就教出你这么一个被儿女私情蒙蔽双眼、忤逆不孝的孽障！来人！”
厅外侍立的护卫闻声而入。
“给我拿家法来！”辛承佑眼中寒光凛冽，“今天我就让你清醒清醒，看看这个家，到底是谁说了算！看看没了辛家，你所谓的‘情投意合’能值几斤几两！”
“老爷！不可啊！”夏侯氏凄声扑过来，死死抱住辛承佑的胳膊，泪水涟涟，“聿儿只是一时糊涂，您打他，不是要他的命吗？他的身子骨才好了，不能再打了！”
“母亲，您让开。”辛柏聿看着那碗口粗的刑杖被捧进来，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嘲讽，“父亲要打，便打吧。打死了，也算我还了辛家的生养之恩。打不死——”
他挺直脊背，目光如炬地望向辛承佑：“我还是要娶洛云蕖。”
“你——！”辛承佑气得眼前发黑，一把推开哭求的夏侯氏，夺过护卫手中的刑杖，“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逆子，就当没生过你！”
辛柏聿不闪不避，甚至闭上了眼睛。
“砰！”
刑杖重重击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传来，却不是落在辛柏聿身上。
夏侯氏不知何时冲了过来，用后背硬生生替儿子接下了这一杖。她闷哼一声，踉跄一步，脸色瞬间煞白。
“母亲！”
“聿儿”夏侯氏忍着剧痛，急急对辛柏聿道，“快向父亲认错！快啊！”
辛柏聿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疼得冷汗直冒的母亲，眼底掠过一丝痛色，却依旧缓缓摇头：“我无错可认。”
“你……你这个孽障！”辛承佑看着长子那副油盐不进、宁折不弯的模样，又看着挡在中间、满脸痛苦与哀求的发妻，高举的刑杖，终究没能再挥下第二下。
他颓然将刑杖掷于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巨响，仿佛是他心中某种坚持也随之碎裂。
“滚……”他指着大门，声音里是滔天怒火熄灭后的苍凉与疲惫，“给我滚出辛家！从今往后，我辛承佑，没有你这个儿子！”
“老爷！不能啊！”夏侯氏嘴角流血，她忍痛爬过来，抱住辛承佑的腿，“聿儿，快给你父亲磕头认错！快啊！”
辛柏聿却走过去扶住了母亲，叫人去找大夫，并柔声对母亲道：“母亲，原谅孩儿，孩儿没错。若父亲不同意，我只能离开。”
“聿儿，你不能这样，你是多么懂事的孩子，从小就饱读诗书，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这样忤逆你父亲。”夏侯氏劝道。
“母亲，这不是一个女人的问题，是我与父亲观念不同，我想做的，从来不是他要的。”
“全天下有几个你这样的逆子？别人都能听父母的话，怎么就你不行？”辛承佑骂道。
“错便是错，父亲，我不敢与你苟同。我的幸福，我要自己握在手里！”
“辛柏聿，你会后悔的！”辛承佑吼道。
“后悔也是我的事！与你无关！”辛柏聿回道，“我会证明，什么才是门当户对！”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决绝地走向大门外深沉的夜色。
“聿儿——！”夏侯氏撕心裂肺的哭喊被厚重的门扉隔绝在内。
辛柏聿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辛府高悬的匾额。那上面“辛府”两个鎏金大字，在夜色和灯笼的光晕中，依旧显赫，却已与他再无干系。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可他胸中却有一股灼热的火焰在燃烧，那是挣脱枷锁后的痛楚，亦是奔赴所爱的决然。
他猛地一抖缰绳，骏马长嘶一声，载着他，头也不回地没入京城无边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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