斡赤·帖木尔离去后,阿日斯兰一路沉默,苏南栀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只随他脚步慢行,在喧闹街市中穿行。
阿日斯兰走了一路,憋了一路,终于低声开口:
“我师兄说得太重了。南北交战是国家,是部落的事,与私交何干?”
苏南栀淡淡应声:
“乱世之中,私交最不值钱,也最值钱。”
阿日斯兰侧头看他。
“不值钱,是旁人一句话便能碾碎。”苏南栀目光平视前路,“最值钱,是你明知会惹非议,仍旧愿意认这份情。”
苏南栀沉默须臾:
“只是……我不愿牵连你。”
“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输赢祸福皆可自担,实在不该拉着旁人卷入风波。”
“你我相识时日尚浅,这份交情,还不值你赌上师门立场、身家性命。”
阿日斯兰闻言当即停步,转头白了他一眼,露出几分坦荡又戏谑的笑意:
“你这个人,真是有意思。”
“你一个人闯盛京,敢跟整个北荒最恐怖的势力叫板。这么惊天动地的热闹,我好不容易遇上,怎么能不跟着看一看?说的好似我跟着你是为了保护你一般。”
“身家性命?”
阿日斯兰轻哼一声。
“在草原上,谁敢杀我?”
苏南栀愣了一下,拍掌笑道:“你这个人,可比我更有意思。”
“粘上就不肯走,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两人行至一处三岔街口,路边围着一群赌拳嬉闹的北疆武人。
“这群人,看着是闲散取乐、喧哗胡闹,实则都是常年蹲守关隘的老眼线。”
阿日斯兰低声道:
“他们日日混迹市井,不靠打打杀杀,只靠眼尖、耳灵、记性好,替各方势力记录消息。”
人群喧闹如常,没人刻意闹事,也没人直视二人。
但在两人踏入街口的一瞬,周遭氛围悄无声息变了。
最边缘几名坐着赌局的武人,看似低头看赌、说笑不停,实则眼角余光始终黏在两人身上。有人看似随意挪了半步,实则是悄悄封住了侧边道路,还有人假装递酒、转身,每一个自然动作,都在无声凝视着二人。
他们认得阿日斯兰,知晓是自家人,不必试探。
唯独苏南栀一身宽袍大袖,一股生人莫近的气势,是整条长街今日最显眼的“生面孔”。
人群里一名褐衣中年牧民,晃晃悠悠起身,看似是喝醉了要离场,随着人流,不徐不疾迎面走来。
阿日斯兰看向并肩而行的苏南栀,可苏南栀却没在看他,也没看迎面走来的牧民,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现一般。
牧民直直地冲着苏南栀走来——
就在两人侧身交错、距离堪堪三尺的一瞬,牧民眼底所有慵懒尽数褪去,指节骤然扣紧腰间短刀刀柄,脊背微沉,一抹极锋利、极干脆的杀意,骤然炸开。
那是一股不带其他目的,直取性命的杀意。
但凡心性不稳、实力浅薄之人,定会气息慌乱、下意识后撤或是戒备。只需一丝破绽,便能被这群市井老手看穿路数。
可苏南栀步履未顿,眼神未移,面上波澜不起。
漫天压来的冰冷杀意落在他身上,如同投石入海,连半分涟漪都未曾激起。
只是一瞬——
褐衣牧民擦肩而过,背影依旧闲散,眼底却已掠过一层凝重。
摸不透。
越是内敛无波,越是深不可测。
他没敢停留,更没敢多看一眼,径直汇入人流,转头便对着暗处同伴极轻地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确:不可招惹,不必试探。
周遭原本隐晦围拢的视线,瞬间尽数收敛。
方才若有若无的包围感、打量感、揣测感,一瞬褪去。
整条街口,依旧喧闹如常。
阿日斯兰全程看得分明,只听耳边传来两声轻笑。
“这里的人,还真是个个藏得比狼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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