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巽抬起头，言辞越发恳切：“大将军乃朝廷柱石，世受国恩，名门之后，功高盖世！陛下此番册封大将军，乃是以朝廷正朔之名，行酬功固本之实！大将军之位，虽无王号之显，然假节钺、开府、都督两州，实权之重，号令之威，岂是孙坚那空有王号的荆州牧可比？此乃朝廷倚重大将军为擎天玉柱，中流砥柱啊！”
“且，陛下曾有言……”傅巽压低声音，仿佛透露天机，“待扫平伪燕，廓清寰宇，重振汉室之后，论功行赏，裂土封茅，大将军之功，必在孙坚之上！届时何止王爵？便是……便是再造山河，亦未可知！”
他这话已是极尽暗示，近乎许诺未来可封王。
然而，袁绍听了，脸上讥诮之色反而更浓。
“待扫平伪燕？呵呵……”袁绍冷笑，“傅天使，如今伪燕张世豪是退了，可他会永远退下去吗？北方草原之乱，能拖住他几时？待他整顿后方，挟草原血火之威再次南下，我豫兖二州，首当其冲！届时，朝廷远在江东，孙坚缩在荆州，可能发一兵一卒来助我？”
他站起身，走到傅巽面前，居高临下，目光逼视：“朝廷既要我袁本初在此抵挡伪燕兵锋，做这马前卒，挡箭牌，却连一个虚名王号都吝于给予？反让那寸功未立、只知龟缩的孙坚位居王爵，号令荆襄？这岂是待功臣之道？岂是朝廷正朔应有之气度？！”
傅巽被袁绍气势所慑，连退两步，手中诏书几乎拿捏不住，心中冰凉一片。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给袁绍一个满意答复，莫说加强联盟，恐怕立时便要生出嫌隙！
“大将军！陛下诏书已下，天使已至，岂有……岂有收回之理？”傅巽艰难道，试图做最后努力，“此诏代表朝廷颜面，天子信誉啊！若……若大将军坚辞不受，或有所不满，传将出去，岂非令伪燕窃笑，令天下忠义寒心？亦让陛下……让陛下为难啊！”
他这是以朝廷颜面和抗燕大义相压了。
袁绍眼睛微眯，盯着傅巽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厅中回荡，却无多少欢愉之意，反而充满了某种算计得逞的冰冷。
“好，好！傅天使所言，也有道理。”袁绍笑声一收，脸色却缓和了许多，仿佛刚才的怒火从未出现过，“陛下诏书，代表朝廷体统，本将军身为汉臣，岂敢不尊？”
他转身，对身后侍从吩咐道：“接旨吧。”
侍从上前，从面色复杂、如释重负又隐隐不安的傅巽手中，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诏书。
傅巽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再次躬身：“大将军深明大义，下官佩服！陛下闻之，必感欣慰！”
然而，袁绍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袁绍坐回主位，慢条斯理地道，“还请傅天使回禀陛下与诸葛军师。我袁本初非是贪图虚名之人，然则名器所关，人心所系。孙坚匹夫可称王，而我这四世三公之后、血战保疆之臣却只能为大将军，此事传于军中，将士难免议论，恐伤士气。”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请天使转告，若朝廷果真视我袁绍为国之干城，待他日击退伪燕，收复中原，还于旧都之时……这‘王’号之位，朝廷当有公允之议！否则，恐难堵天下悠悠之口，亦难安我两州将士之心！”
这已近乎是赤裸裸的索要承诺了。
傅巽心中苦笑，但面上只能连连点头：“大将军之言，下官定当一字不漏，转呈陛下与军师！朝廷必会慎重考虑，断不会辜负功臣！”
“如此甚好。”袁绍终于露出一丝看似满意的笑容，“天使远来劳顿，且在昌邑歇息几日。文丑，代孤好生款待天使，不可怠慢。”
“诺！”文丑抱拳。
傅巽知道，自己此行主要任务已完成，再多留也无益，忙道：“多谢大将军盛情。然朝廷事务繁多，陛下尚待回音，下官不敢久留，明日便启程回返曲阿。”
袁绍也不强留，点点头：“既如此，孤便不留天使了。望天使归去，多向陛下与军师，陈述我豫兖军民抗燕之决心，以及……将士们对朝廷封赏之殷切期盼。”
“下官明白。”傅巽再次行礼，在文丑的陪同下，退出了气氛依旧微妙的大厅。
看着傅巽离去的背影，袁绍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为一片深沉的冷意。
“主公，”许攸凑上前，低声道，“如此回应，是否过于……朝廷那边，诸葛孔明心思缜密，恐生芥蒂。”
袁绍冷哼一声：“芥蒂？如今是他朝廷求着本将军，非本将军求着他朝廷！张世豪虽退，其势犹在，北方之乱能持续多久尚未可知。朝廷远在江东，水师又被甘宁压制，陆上能依仗者，无非我豫兖与荆州。孙坚已得王号，我若再无表示，岂非显得我袁本初可随意拿捏？这‘大将军’之位，我要；未来‘王’号之诺，我也要！他诸葛亮若识时务，便该知道如何取舍！”
郭图笑道：“主公英明！此乃以势压人，正当时也。朝廷既要我等顶在前面，便需拿出诚意。一个虚名王爵，若能换来我军心稳固，士气高昂，于抗燕大局也有利，诸葛亮不会不算这笔账。”
辛评却略有忧虑：“只是……如此公然索要王爵，恐予人口实，说他朝廷封赏不公，乃迫于压力。亦可能刺激孙坚，使其觉得主公欲与其争锋……”
“孙坚？”袁绍不屑道，“一勇之夫，据险而守或可，进取不足为虑。他若因此不满，正可让朝廷去头疼。至于口实……哼，这天下，何时不是实力说话？张世豪一个阉宦之后，不也封了燕王？刘协（刘冲）小儿，不也靠着诸葛亮的伶牙俐齿苟延残喘？本将军索一王爵，何过之有？”
他挥挥手，止住众人议论：“此事已定，不必多言。当前要务，一是趁黄叙北返，迅速整顿豫州，收复失地，招兵买马；二是加固城防，囤积粮草，以防张世豪去而复返；三是密切注意北方战局，以及……孙坚和朝廷的动向。传令各部，加紧备战！”
“诺！”众将齐声应命。
昌邑城内，因朝廷册封带来的短暂喧嚣很快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紧锣密鼓的备战与整顿。
而傅巽带着复杂的心情与袁绍的“承诺”要求，匆匆踏上了返回曲阿的旅程。
他知道，自己带回的消息，恐怕又要在本就暗流涌动的江东朝廷，激起新的波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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