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上的站出来，不能上的现在退后，退后的人我不怪你，但今晚在这里听到的一切，烂在肚子里，谁要是泄了风……”
他没说完后半句。
没有一个退后。
冯德山点点头。
“散，明天上午八点前到指定位置，副队长留下，我跟你对一下细节。”
人群散去。
冯德山和副队长蹲在训练场边的石阶上，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对照那张手绘地图，一个路口一个路口的分配人手。
东跨院外面的黑暗中，一双眼睛正透过围墙上的缝隙往里看。
这人姓赵，叫赵大勇，是柳家老宅的杂役之一，平时负责厨房帮工和倒垃圾，在柳家的存在感约等于零。
但他有个别人不知道的身份，他的婶子是柳正华家的帮佣，每个月柳正华会多给他三千块钱，条件只有一个，老宅里有任何反常的动静，第一时间告诉他。
赵大勇看到训练场的灯亮起来，五十八个护卫全员集合。
这种阵仗他在柳家干六年，一次都没见过。
他缩回脑袋，沿着围墙根溜回自己的小屋，掏出手机拨个号码。
“华叔，我是大勇。”
电话那头柳正华的声音带着倦意、
“大勇？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华叔，东院那边不对劲。冯老爷子半夜把护卫队全叫起来了，在训练场集合。”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你看清了？”
“看清了，我蹲在围墙外面看的，冯老爷子讲话说有大活，还提了什么柳家的恩怨会有了结，然后他留了副队长在对一张地图，我看不清地图上画的啥，但像是九江城的几条公路。”
柳正华在电话那头沉默更长的时间。
“华叔？”赵大勇有点慌，“您还在吗？”
“在。”柳正华的声音忽然清醒了，“还有呢？看到家主了吗？”
“没看到家主，但冯老爷子之前从正堂出来的，家主的堂屋灯亮了一整晚。”
“外围那些合作方呢？有没有人来过老宅？”
“这个我不太清楚……但我看到冯老爷子在发手机消息，发了好几条。”
“行了。”柳正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大勇，回去睡觉，今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
“明白，华叔。”
电话挂断。
赵大勇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传递的这条信息意味着什么，但柳正华那两秒钟的沉默让他心里发毛。
……
柳正华坐在自家卧室的床沿上，手里攥着手机，拇指在黑屏上无意识摩挲。
隔壁卧室里，柳麒麟因为屁股上的伤翻来覆去地呻吟。
柳正华走到隔壁，推开门。
柳麒麟趴在床上，听到动静偏过头来。
台灯的光照着他的脸，汗涔涔的，两颊因为疼痛凹陷下去。
“爹？怎么了？”
柳正华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压低声音。
“家主要动手了。”
柳麒麟的瞌睡瞬间跑了个干净。
“什么？动谁的手？”
“江尘，明天苏家老爷子大寿之后，家主打算在江尘回去的路上截杀他，一百多号人全部出动。”
柳麒麟瞪大眼睛。
“他疯了？一百多号人去截杀一个江尘？上次七十个人都没能拿姓江的怎么样。”
“他不光出了人，他还打算亲自上。”
柳麒麟的嘴巴合不拢。
“亲自……家主亲自去？他那个身体，岂不是送死？”
柳正华思索道：“他带了枪。”
柳麒麟慢慢消化着这条信息，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
“爹，这算……好消息吗？”
“你觉得呢？”
柳麒麟犹豫。
他的脑子远没有父亲转得快，但今晚的谈话之后，他开始学着往深处想。
“如果家主杀了江尘……那对我们来说不算好事，他会更加威风，继承人的事更没我们什么份。”
“如果他杀不了呢？”
柳麒麟的眉头拧起来。
“应该……杀不了吧，江尘那个人不好对付，但家主有一百多号人保护，就算杀不了江尘，全身而退应该没问题。”
柳正华没有说话。
他看着儿子的脸，等他自己把最后一步想出来。
柳麒麟的思维在缓慢地转动。
家主带一百多人去截杀江尘，江尘不是软柿子，一旦交上手，双方都会有损伤，如果打得够惨，家主身边的人死的死伤的伤。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爹，你该不会是想行动吧？”
柳正华的眼睛微微眯起。
“要是家主的人全死光了呢？家主一个人从战场上活着出来，或者半死不活地出来，身边没有一个护卫……谁能保证他回得了柳家老宅？”
柳麒麟的后背贴着床单，浸出层冷汗。
他盯着父亲的脸，台灯的光打在柳正华的侧面，平时温和到近乎窝囊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
“你要在半路上动手？”
柳麒麟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柳正华抬起手，做噤声的动作。
“什么都别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外面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先把你的伤养好。”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向门口。
“明天的事，你什么都不用做。”
“爹！”
柳正华回过头。
柳麒麟趴在床上，脸上的表情复杂，恐惧兴奋煽动交织，但最底层的那个情绪。
敬畏。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问。
柳正华的嘴角弯弯。
“我一直是这样的。”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柳正华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他编辑了一条消息，反复修改了三遍措辞，确认每个字都不会引起歧义之后，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内容只有八个字：
“明晚你可得小心了。”
……
江尘是被手机震动的声音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度刺的他眯起眼，有条短信。
号码陌生，不在通讯录里。
江尘看完消息，残存的困意全部消散。
他坐起来，把短信又读了两遍。
没有署名，就这么突兀地蹦出来句提醒，或者说警告。
明晚指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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