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颜的伤情被医生归类于浅二度烧伤,是最常见的烧伤类型。
这样的烧伤无疑会很痛,却不至于痛到昏迷。
可是在完成创面清理之后她一直都没有醒过来,到了半夜时分,更是发起了烧。
医院瞬时就紧张了起来,第一时间为她采取了物理降温,避免持续高热。
棠许站在病房门口,紧张地看着医护人员忙碌完,一转头,却发现燕时予不见了。
她愣怔了一下,又等待了片刻依然不见他回来,才终于转身去寻找。
最后,她在医院两栋大楼中间的连廊处看见了他。
他安静地倚在栏杆旁边,垂眸看着脚下的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棠许原本不想过去打扰他的,可是心中却被另一重不安困扰着,站在后方看了许久,终于还是走上前去,轻轻扶上了他的手臂。
燕时予这才回转头来,看见她,只低声问了句:“医生处理完了?”
“嗯。”棠许应了一声,下一刻,轻轻用力,将他的手臂拉了出来,让他的大手完整地呈现在了自己眼前。
他的手很正常,没有任何异状。
棠许一口气这才微微松下来。
她表情的变化实在是太过于明显,燕时予知道她在想什么,伸出手来将她揽进怀中,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低声道:“我没事,我只是……不喜欢刚才那种紧张的氛围。”
棠许蓦地想起那则记录着他母亲离世前画面的视频,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紧紧抱住他,轻声道:“医生都说了,她这个发烧未必就是因为感染,可能过了今天晚上就好了,你不要这么担心。”
“嗯。”燕时予轻轻应了声。
棠许知道以他此刻的心情和状态,她说什么他必定都是会赞同的,她心中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却在抬眸看见漫天星辰时心念一动,轻声道:“好多星星啊,我们许个愿吧。”
然而片刻之后,棠许却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不要。”
“为什么?”棠许微微诧异。
“天上没有神明。”燕时予说,“就算有,他们也从不曾听我说话。”
棠许唇角的笑容隐隐一顿。
要经历过多少苦难,祈祷过多少次都得不到解脱,才会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
她心尖疼得微微一抽,下一刻,却更加用力握住了他的手,随后道:“我觉得我的祈祷运还不错,他们可能比较喜欢听我说话,所以,今天我陪你一起祈祷,让你搭个便车,说不定就直达天听了呢?”
说完,棠许就带着他的手合十放到了两个人中间,随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燕时予静静看着她认真祈祷的模样,目光近乎凝滞地停留在她脸上,久久不动。
直到很久之后,棠许缓缓睁开眼,重新看向他,“我许好了。”
燕时予依旧看着她,缓缓道:“我也许好了。”
“好了,那就等待好消息吧!”棠许笑着迎向他。
燕时予唇角也漾起一丝笑意,而后低下头,轻轻在她指尖落下一个吻。
棠许垂眸看着他的动作,深刻意识到这一刻,眼前这个不信神明的男人究竟有多虔诚。
直到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此刻的宁静。
棠许拿出手机,看见了陆星言的来电显示。
约十分钟后,棠许在季颜的病房门口等到了从机场直接赶过来的陆星言。
实则陆星言是因为季颜前一天进医院的事才坐上回国的飞机的,然而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下飞机之后,等待着他的却是季颜二次入院的消息,并且情况还这样惨烈!
陆星言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病床上依旧处于昏迷之中的季颜,握住门框的那只手用力到青筋暴起。
“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陆星言说,“当初无论怎么样我都不该放她回来。哪怕是她恨死我都好,我都应该要陪在她身边的。”
棠许听得轻轻叹息了一声,说:“我们这几个人,谁不想一直陪着她呢?重要的是她自己的选择。”
陆星言闻言,蓦地转头看了她一眼,“燕先生难道可以放得下?”
“他……早就已经想放下了。她想要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生,他会尊重她的。”棠许轻声道。
陆星言沉默许久,才又近乎自言自语地低喃了一声:“凡事要是想,就能达成,那就好了。”
棠许既担心病房的氛围会影响到燕时予,又担心季颜想要始终陪着她,此刻陆星言的出现倒终于为她找到一个平衡点。
“你在这里守着她,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棠许刚要开始叮嘱他,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她声音一顿,愕然回头,看见了缓步而来的燕时予。
棠许转身就迎上了他,“你……”
燕时予伸出手来握了握她,随后才道:“你不是让我过来等好消息吗?我应该要陪着她的。”
棠许轻轻抿了抿唇,随后才微笑点头应了一声:“嗯。我们一起陪着她。”
三个人谁也没有离开,全都在病房陪着季颜。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季颜这一场看似不算严重的烧伤,却因为持续两天的发烧和昏迷险些进入危殆——
高烧反反复复,到了第三天体温才终于有了平缓的趋势,人却依旧处于莫名其妙的昏迷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这三天的时间流逝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棠许劝说着陆星言去隔壁的休息室洗个澡,自己则下楼去准备买几杯热饮。
病房里便只剩下燕时予安静地陪坐在病床边。
燕时予手中捏着体温枪,每隔几分钟就会监测一下她的体温,时刻防备着她再烧起来。
然而当他又一次将体温枪放到她耳朵处时,躺在病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燕时予全身骤然僵住,凝眸看向病床上的人。
直至……她的眼睛一点点地睁开,茫然地看向眼前的这间病房。
燕时予一动不动,近乎屏息一般地等待着。
终于,她转头看向了他。
从前相处的很多时刻,燕时予其实都是不怎么看她的眼睛的,因为她眼睛里的那些情绪,实在是太过伤人。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清晰地看见,她眼睛里如初生般的苍白、脆弱和无助。
她就那样看了他很久,终于张了张口——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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