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标准日历第四年，十二月中旬。
2号宇宙的“天空”——如果那遍布时空褶皱和能量湍流的虚空也能被称为天空的话——已经不再是点缀着星辰的画布。
而是一张被虫群的黑色潮汐与帝国炮火的炽白光芒反复撕裂、烧灼、再缝合的破烂裹尸布。
恒星级母巢在极远处的深渊中缓慢蠕动，它们庞大的身躯遮蔽了来自背景星系的微弱光芒。
像一颗颗得了恶性增生病的畸形恒星，拖着长长的、由生物质碎屑和能量余波构成的“彗尾”。
每一次脉动，都有难以计数的、细小的光点从它们那布满孔洞和黏液的巢壁上脱离，如同被抖落的跳蚤，瞬间汇集成一条条无声咆哮的、漆黑如墨的死亡河流，朝着帝国早已千疮百孔的防线倾泻而下。
那景象，与其说是进攻，不如说是一场宇宙尺度的泥石流，要用纯粹的“量”将一切抵抗掩埋。
每立方天文单位数亿只虫子——这个数字在战争初期能让最冷静的指挥官手脚冰凉。
但现在，它已经变成了战术报告上一个令人麻木的背景参数，就像空气中的含氧量一样。
虽然致命，但无力改变，只能习惯。
指挥部里没人再为这个数字惊呼，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它缓慢而坚定地攀升，如同看着水位线一点点淹没自己脚下的甲板。
虚空雷场？
早就被虫群用尸体填平了。
那些闪烁着危险光芒的爆炸物，在消耗了最初几波虫潮后，就被后续无穷无尽的虫海用甲壳和血肉硬生生趟出了一条条“安全通道”。
现在那里漂浮着厚厚的、由虫尸碎片和金属残骸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呕的“太空垃圾带”。
自爆单位撞在能量护盾上的闷响，已经变成了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像永不停歇的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
护盾发生器超负荷运转发出的嗡鸣，与虫子撞击、爆炸、碎裂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能让人神经衰弱的交响乐。
护盾的光芒从最初的、仿佛能刺瞎人眼的炽白色，逐渐变成了一种疲惫的、带着不祥预兆的暗红色，像一块被烧到快要熔化的铁板。
每一次剧烈的撞击，都让那光芒剧烈地闪烁、黯淡一下，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防线压力曲线的全息投影，几乎是一条笔直的、紧贴着坐标图上那条用刺眼红色标注的“理论崩溃阈值”的线在颤抖着前行。
操作员们盯着那条线，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仿佛多用点力呼吸，都会成为压垮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欧若拉的虫群，那些闪烁着紫色甲壳光泽的帝国生物兵器，已经在长达数月的、毫无花哨的消耗战中被拖得遍体鳞伤。
从远处看，紫色的虫海与幽蓝色的原生虫潮撞击在一起，爆开的不是火花，而是大团大团粘稠的生物组织液和甲壳碎片。
双方都在以同样疯狂、同样不计代价的速度死亡、然后靠着后方母巢或孵化场的全力运转再生、补充上来、再冲上去死亡。
就像一个血腥的、永动的磨盘，在无情地碾碎着双方投入的一切。
“补充速度……还是跟不上损失。”欧若拉的声音透过蜂巢网络传来，罕见地失去了平日那种空灵平静的质感，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沙哑和疲惫。
那是她的意志在庞大的虫群网络中高速流转、协调亿万单位带来的负担，“再这样下去，我的孩子们……撑不了太久了。
几个关键孵化场的生物质储备已经见底。”
塔洛斯的舰队，刚刚完成代号反突击行动的裁决一军，此刻正退回到后方预设的补给锚地。
巨大的星港机械臂如同巨人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连接在伤痕累累的战舰外壳上，注入冷却液、更换受损装甲板、补充弹药和能量。
使徒们——那些最精锐的战争机器——则静静地悬浮在战舰周围的虚空中，如同冰冷的墓碑。
他们的外部装甲在刚才的高强度接敌中依旧光洁如新，连一道明显的划痕都很难找到，这是帝国材料学的骄傲。
但内部监测网络却显示，连续数月的不间断作战、高负荷能量输出和频繁的战术跃迁，已经让他们的核心能量回路发出了低沉的、持续的过载警告。
即使是使徒，也存在疲劳的阈值。
万象星系指挥中心，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空气循环系统似乎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只有全息投影设备运行时发出的轻微嗡鸣，以及偶尔响起的、语调急促但竭力保持冷静的汇报声。
洛德站在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星图前，双手撑在控制台的边缘，指节有些发白他的身影被星图上密密麻麻、代表敌我双方单位的红蓝光点投下的光影切割得有些破碎。
身后，一圈圈代表着前线紧急状况、资源告急、关键单位受损的红色警告框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旋转，像一群索命的幽灵。
“虫群的数量级优势，还是压不住。”潘多拉的声音从洛德身侧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但细听之下，能察觉到那平稳之下压抑着的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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