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凛转过身，目光从每一张脸上刮过去，声音不高，可殿中回响起来，竟如洪钟大吕，隆隆有声：“诸位同僚，你们说科学院‘妖言惑众’，那我问你们，科学院改良的无烟火药，上月送进御前武备司试制，射程比旧式火枪远了四成，这可是就事论事？
司农寺和科学院一同改良的钢刃复合犁，可拆卸钢刃部件，磨损只换零件，耐用度大增。
还有工部那座钟楼立在朱雀街头，如今长安城谁还看日影定时辰？满城百姓早起听钟声，晚归看表盘，这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你们可曾就事论事？”
丁凛走到马祺山面前，二人只隔了半步，丁凛垂眼看着这户部侍郎微微哆嗦的嘴唇，一字一顿：“马大人说花钱多。那好，三月前兵部火药库炸了一次，烧掉十二万贯，科学院研制出无烟火药，协助建立完善的隔离存放制度，火药再没有炸过，你算算这笔账，省了多少？”
马祺山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却硬是挤出一句：“丁大人……你、你莫要顾左右而言他！我等今日来，是要请皇后驱逐那帮外夷……”
“驱逐？”丁凛霍然转身，袍袖甩出一阵风，“陆给事中方才说他们是外夷，那我问你，陛下在中亚攻城略地，收服的突厥人、波斯人、阿拉伯人，是不是外夷？
陛下册封的藩属国君，外族将领，是不是外夷？
陛下下旨建科学院，亲笔写‘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这句话你陆大鹏可曾读过？”
他忽然拔高了声调，步步紧逼：“陆大鹏！你口口声声说怕太学生不读圣贤书，可据我所知，你家三公子这半年在科学院听了十七堂课，回府之后画的机械图连工部老匠人都称赞。你一面送儿子去学，一面在朝堂上喊驱逐，这是何等行径？”
陆大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竟一时语塞。
左相叶九龄一直坐在御座西侧的特设椅上，手捧茶盏慢慢撇着浮沫，此刻才搁下茶盖，那清脆的瓷响像一把钥匙，将殿中的剑拔弩张的气氛松解了三分。
他笑呵呵地站起来，一团和气道：“诸位、诸位，咱们是来给皇后贺喜的，怎么倒先吵起来了？
前几日太医院才报，皇后凤体安泰，产期便在这几日，咱们做臣子的，该当让皇后静养才是，这才是国本。”
他这话说得温吞，可脚下却不动声色地横移两步，正好挡在张先和御案之间。
叶九龄朝丁凛递了个眼神，又朝张先道：“张尚书，你方才说月亮上有没有嫦娥，这事儿我也没亲眼见过。
可陛下信中说了，让他们把那些观测结果誊抄几份，分发三省六部。咱们看不懂，那就学嘛。丁大人方才那卷纸上写的，不也是他学了来的？你说是不是？”
张先被他那笑呵呵的模样噎了一下，又不好发作，只重重哼了一声：“叶相，你这……”
“要不下朝后，我便跟你一道去科学院瞧瞧？”叶九龄抢先截住话头，顺势侧身，让殿中目光都落到御座之上，“不过咱们在这儿吵翻天也吵不出个所以然，不如让皇后圣裁？”
殿中倏地静下来，齐齐看向陆萱。
陆萱始终没抬头，拇指在珐琅表的表盘上轻轻摩挲，那表盘玻璃映着殿外透进来的秋阳，折出一小圈虹彩。
表针指向辰时三刻，和她昨日、前日、大前日这个时辰听见的滴答声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杨炯信中所写：中亚有时差，你别拿长安的时辰算我的觉。这表走得准，你看着它，就当我在你身边。
陆萱唇角微微弯了弯，随即平复如初。
她将表轻轻搁在扶手上，抬起头来。
那张脸被秋日的天光映得有些通透，因为孕中丰润了几分，可那双眼睛依旧闪亮，威严十足。
陆萱开口时声音不重，如同唠家常：“本宫一个女人家，其实不懂什么政事。”
她缓缓站起身，白玉蟾立刻趋步上前虚扶住手肘。
陆萱的腹部已高高隆起，可肩背依旧绷得笔直，那身石青常服虽无凤纹锦绣，却自有一种压得住满殿朱紫的气韵。
她走下御座，裙裾在地砖上轻轻擦过，一步一步，走到张先面前：“以前都是陛下和太上皇操心。如今陛下远在中亚，太上皇身体欠佳，这才让本宫一个妇道人家出来抛头露面。”
陆萱看着张先微微缩起的肩膀，声音平淡：“本宫不懂什么大道理，只问张大人一句，你可曾去科学院看过那些实验？可曾读过西方的书籍？”
张先一愣，随即挺了挺胸膛：“臣当然去过！臣亲自去了三次天文台！”
“哦？”陆萱侧了侧头，“那你告诉本宫，望远镜里看的月亮，为什么是坑洼的？”
张先张了张嘴，脸颊肉抖了一下：“那……那自是障眼法……”
“障眼法？”陆萱轻轻重复了一声，忽然抬起左手，手指点了点殿外西南方向，“科学院那位德里希先生，上月给本宫演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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