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良杰仰头看了一眼山顶，仿佛看见了当年两人爬旗峰山的情景。
那时无忧无虑，两人正沉浸在热恋中，在上山的石阶上打闹嬉笑……
他忽然有点激动地说，“记得，我当然记得，那天我问你年芳几何，你偏要逗我，说年芳二八，我哪能真往二十八岁上说，那不是存心让你不高兴吗？我就为讨你欢心说了二八十六岁。”
“对对对，就是那样！我当时都二十四岁了，可听你一说十六岁，心里那叫一个美，你不知道，女人啊，不管到了什么年纪，听见别人说自己年轻，比得了什么宝贝都高兴。”
夏良杰终于笑了，眼角的细纹堆起来，却不显老，反而多了一份温和：“男人又何尝不是？谁不愿意被夸一句年轻？现在那些年轻人喊我一声叔，我心里总得别扭半天，要是叫声哥，那我能开心一整天。”
梅小花听他说得松快，心也跟着轻了下来。
她知道，他们能这样并肩走着、说着话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从岁月指缝里偷来的，能不浪费，就别浪费，能开心就开心。
于是梅小花欢快地说道，“哟……原来你们男人也怕老啊？我还以为就我们女人在这事儿上纠结呢。”
夏良杰的脚步慢下来，几乎是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地挪，“当然怕，谁不留恋青春的美好，谁不想保持年轻的容颜。可时间这东西，从来不跟人商量，说走就走，你还没反应过来，眼角就多了几道褶子，鬓角也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白头发，照镜子的时候，有时候都不敢认那是自己。”
梅小花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际线，语气里带了一丝真切的感慨：“你说得太对了，这两年，我头上的白发也是一根一根地往外冒，拔都拔不完。”
夏良杰侧过身，很自然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拨开她耳边的碎发，凑近看了看，“哪有？我看还是乌黑发亮的，跟你年轻那会儿一模一样。”
梅小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点少女般的狡黠：“那是因为我刚染过，在冰冰那儿做的，你当然看不见。你要是把发根翻开来看看，白的可不少呢。倒是你，鬓角那几根银丝，看着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沧桑里透着沉稳，太有男人味了。”
她说着，脚下一级一级地迈上台阶，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夏良杰的脸。
那张脸她二十年没看了，还是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喜欢。
而夏良杰也望着她，他觉得她比年轻时多了一层柔软的光晕，那是一种被生活打磨过后依然温润的光。
他们说着心里话，走得极慢，比散步还慢，仿佛故意要把这段路拉得无限长。
这时候的夏良杰，早已没了当年那个毛头小子的调皮和幽默，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稳重。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阿花，什么男人味不男人味的，我都四十二了，实实在在的中年人，小马那天还拿我打趣，说我现在就是个标准的油腻大叔。”
梅小花立刻站住了脚，转回身来正对着他，“谁是油腻大叔？你才不是！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那个年轻帅气幽默乐观的阿杰。
“阿花，你也一样，你在我心里，也永远是那个三八二十四岁聪明要强又端庄大方的梅姐。”
话音未落，两人不约而同地张开手臂，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旁边有游客经过，有人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有人举起了手机……但两人谁也没有在意，别人爱怎么看就怎么看，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这一刻，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声。
这一次，谁也没有哭。
他们都笑了，那是一种释然的笑。
一种知道彼此心里始终有对方位置的、踏实的笑。
二十年没见，可那份情意一天也没断过，以前有，现在有，以后也一定有，直到离开世界的那一天。
那份情已超越爱情，又在亲情之上。
梅小花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带着笑意也带着叹息：“二八十六，三八二十四，如今都快六八四十八岁了……时间啊，过得真快……”
爬到山顶的时候，已快中午。
梅小花一路上一句累也没喊，也没说过腰酸，也没提过腿疼，更没抱怨过脚上的靴子磨人。
可夏良杰还是每隔一会儿就问一句：“脚疼不疼？疼的话我背你。”
问得耐心，问得执着。
梅小花也一遍遍地笑着回答：“不疼，真不疼。”
哪怕真疼，以她的性子，也绝不会说出口。
更何况，她知道只要自己说一个疼字，阿杰就一定会弯下腰把她背起来。
可她舍不得，她心疼阿杰。
昨天晚上他已经耗了太多元气，今天又硬撑着陪她爬山，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这对他而言已经是勉为其难了。
到了山顶，风比山下大了些，吹得人衣角翻飞。
夏良杰四下看了看，挑了一处背风的台阶，先用手掌抹了抹上面的浮土，才拉着梅小花坐下来。
台阶是石头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可两个人挨在一起坐着，心是热的，那点凉也就不算什么了。
坐了一会，夏良杰往下挪了一个台阶，转过身来，不由分说地抬起梅小花的两条小腿，稳稳地搁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梅小花愣了一下，脚本能地挣了一下：“干嘛呀？阿杰。”
“把靴子脱了，让脚放松一下。”他说着，一只手按住她的小腿，另一只手已经利落地去解她靴子上的系带。
梅小花还想拦，可他的手劲儿大，动作又干脆，没两下就把靴子脱了下来。
靴子一离脚，那股被裹了一上午的酸胀感顿时散了。
梅小花的两条腿自然搭在他大腿上，凉风从脚面拂过，舒服得她轻轻吸了口气。
“这下是舒服了。阿杰，可我把脚放你身上，你就不嫌臭？”
夏良杰低头看了看她的脚，隔着袜子轻轻抚摸了一下：“不臭啊！你身上哪哪都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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