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华城的第一夜方诺竟然是在裴彦邵的军营里过的。
次日酒醒之后他对昨日所说之事是矢口否认。
这种只管杀不管埋的行为让裴彦邵很是憋闷。
可他又无法再从方诺口中套出一星半点有价值的信息，只能苦着一张脸看着他跟随岳封还有刘崇离开了。
他和刘崇两人先是换上一身便服去城外工地混了顿早饭，一来他是想看看这些工匠们的伙食情况，二是近距离的观察一下工匠们在此地生活工作的精神面貌。
方诺装作一个新来报到什么都不懂的打工人边吃边和工匠们闲聊了起来。
总体下来让他的感受还算不错。虽说做到现在这个地步所花费的钱财是远超这个时代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代价。
但方诺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刘崇也是第一次在这种环境下用膳。在他以往的经历中是很难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到百姓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的。
他一边沉默不语的啃着手中的白面馒头，一边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方诺和一帮泥腿子在那里侃大山。
以前他以为方诺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可一顿饭过后他才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人。
就好比现在，刚才还和一人聊的好好的，却因为人家多吃了他一口咸菜差点和人打起来。
市井中的那些脏话俚语他是脱口而出信手拈来，丝毫没有一点上位者高高在上的倨傲姿态。
他仿佛真就化身一个底层百姓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在和这些人沟通。
但这样做的效果却比他意想中的要好上百倍，至少刘崇就不止一次从一些幕国来的百姓中亲口听到了他们发自内心对幕国的评价。
虽然碍于王权的畏惧他们不敢说的太过露骨，但字里行间中却处处透入着对生活的绝望和世道的不满。
更有甚者还说在华城做事的这段日子对他们来讲就像是天堂一样。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宁可一辈子在这里做工也不想再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幕国去。
这种体验可比坐在金銮殿上听下面的大臣奏报要真实直观的多。他之前虽然也认识到幕国的百姓可能生活的并不怎么好。
可他却没有真真正正设身处地的去感同身受。始终高高在上的他也不会把目光放在这些泥腿子身上。
而当他近距离的听完这些泥腿子的切身感受后，他才知道他这个幕王当的是有多么的失败。
身为一国之君，连最起码的保境安民都做不到那不是失败是什么？
除非你自始至终就想当个没有任何追求的昏君混日子。但凡你还有点志向和追求都要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
刘崇虽然全程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但他紧攥的双手和咬死的下颌线能证明他这人起码还有救。
不过这些泥腿子也不是光说幕国，毕竟这里天南地北哪来的人都有。甚至就连柔国都少许人出现在工地做工。
既然话匣子打开，现场很快就变成了吐槽现场。大家纷纷对自己国家的情况和遭遇发表各自的意见和看法。
总之一通比对下来大哥也别说二哥，谁也不会比谁强到哪里去。
想想也是，能沦落到华城来讨口饭吃的人基本都是各个国家的最底层，就他们这些人的见识和遭遇基本都是大相径庭属于被严重剥削的一方。
方诺本来还想继续和这些人聊下去多听听各个国家的情况，可上工钟声一响所有工匠全都不约而同放下碗筷奔向各自的工作岗位。只留下些许妇人在收拾打扫。
“感觉怎么样？”方诺负手问道。
刘崇长叹一声道：“振聋发聩啊。”
方诺闻言淡淡一笑道：“我不知道你这句话是发自真心的还是专门说给我听的。但我能告诉你的是你幕国如果再不改变你刘氏一族早晚要受到反噬。不管是死于佛门之手还是百姓之下。总之你幕国的问题已经是积重难返不得不改了。”
“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一粥一饭，一屋一灯，胃一暖。人心就暖。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就想不通呢？还是说你们这种人压根就懒得去想？”
刘崇面露愧色道：“贫僧惭愧。”
方诺摆了摆手：“你也别跟我说什么惭愧不惭愧的了。正所谓一啄一饮自有天定，你现在是金池你可能会说惭愧，可真要是又回到那个位置你可能就不会这么想了。”
刘崇没有接话，也不敢接话，因此方诺这诛心之言何尝没有道破权力的本质。
方诺见他不语，长叹一声道：“曾经有人问我为何这世上有这么多不公和压榨。我对那人说如此种种全是出自四个字。”
“哪四个字？”刘崇下意识的问道。
方诺停下脚步回头正色道：“世袭罔替。”
刘崇呆愣愣的循声念叨：“世袭罔替。世袭罔替。”眼眸中似乎也明白了方诺的意思。
“不错，就是世袭罔替。自己的好日子就希望自己的子孙后代也能和自己一样传承下去。自己当过的大官也希望自己的后代能够继承。”
“小到一个商铺的东家，大到一国之君莫不如是。为了这四个字他们可以放弃道德，抛弃人性。无所不用其极抓住已到手的任何东西，绝对舍不得从指甲缝里漏半点出去。”说着说着方诺的语气开始变得严厉起来，眼神也渐渐变得犀利。
“可这世上的财富和资源却是有定数的，你多拿了就意味着其他人要少拿或者不拿。多拿的人要保住自己的财富和位置就会利用手中的权势对那些没有财富和权势的人进行打压。他们生怕那些乞求上进的人一不小心就占了自己的位置。”
“于是整个世界就成了一个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残酷局面。而那些被压在最底层的劳苦大众只能每日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剥削压榨中不可自拔，更有甚者他们还要对这种情况感恩戴德，但凡有人升起点反抗的想法就要被扣上一个忤逆谋反的罪名。”
“金池长老？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刘崇这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权力的本质用这种方式浅显直白的表达出来。那字里行间的杀意听的他是遍体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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