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数日,日子过得出奇地平稳,像一段被刻意放慢了的水流,不再急着奔向某个注定的去处。府邸里没有大事发生,也没有突如其来的变故,连港口那头传来的风声都显得温和而遥远。
巴尔吉丝的变化更是明显。自成年以来,她几乎从未真正停下过:会议、批文、裁决、应酬,日复一日,把时间压得严丝合缝。而这一次,她却罕见地放慢了脚步。清晨不再急着召人议事,有时会在回廊里多走一会儿,看阳光如何一点点爬上白石墙;午后甚至会让侍女撤去文书,只留下一盏清茶,静静坐着发呆。那并不是逃避责任,而更像是一种迟来的补偿——她终于允许自己在半个多月里,不必时时刻刻做出决断。偶尔,她会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说自己像是偷了时光,可那笑里却藏着真正的轻松。
午后,日光被庭院上方的藤架筛过一层,落下来时已经失了锋芒,只剩下温热而慵懒的亮度。白石铺就的地面反射着柔光,茶几旁几只陶杯静静冒着热气,空气里混着茶香与花木被晒过后的气味。
李漓与巴尔吉丝、纳西特、伊纳娅、戈拉赫勒围坐在庭院一角,姿态随意,却各自占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巴尔吉丝难得放松,披着轻薄的外袍,手指搭在杯沿,神情比平日柔和许多;纳西特坐得笔直,视线偶尔游走在几人之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观察;伊纳娅神色明朗,笑意始终挂在唇边;戈拉赫勒则半倚在石栏旁,目光安静,仿佛更在意风的走向,而非谈话本身。
这时,尼乌斯塔和凯阿瑟一前一后从回廊那头走来。尼乌斯塔步子不快,却明显带着几分不耐,额角因暑气微微发亮;凯阿瑟则显得平静得多,只是眉宇间同样透着一丝疲惫。
“漓,我们还会在这里待多久?”尼乌斯塔一走近便开口,干脆利落,几乎不做铺垫。尼乌斯塔说话时目光只落在李漓身上,完全没有考虑旁人是否在场。
李漓尚未来得及回应,巴尔吉丝已经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茶杯:“尼乌斯塔,你这是怎么了?是府上的下人们哪里照顾不周?”
尼乌斯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凯阿瑟便顺势接过话来,语气温和而克制:“那倒不是。只是这里的气候太热了,我们实在不太适应。不只是我们,特约娜谢也一样。”
“过着这样的安逸日子,不好吗?”戈拉赫勒忽然随口说道,然后她微微侧过身,目光掠过众人,嘴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惜,我的安逸日子恐怕快过完了。三天后,我就得带着那些震旦人去东非找象牙和犀角——这些疯子,竟然还想买一对活狮子回去,拿去讨好他们的皇帝。”
伊纳娅先忍不住笑出了声,眼睛微微眯起,神情里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尼乌斯塔、凯阿瑟,其实这种安逸的日子也没几天了。等我叔叔的交涉文书送到阿瓦女王那里,女王就会派人来——撵我们离开了!”
纳西特微微挑眉,侧过头看向伊纳娅,目光里带着审视与玩味:“伊纳娅,你就这么笃定,阿瓦女王会撵我们离开,而不是直接抓捕你,把你送回麦加去?”
短短一句,戳得正中要害。伊纳娅愣了一瞬,随即自己也笑了出来,像是早就料到会被反击。巴尔吉丝失笑地摇了摇头,戈拉赫勒轻轻哼了一声,连一向克制的李漓嘴角也扬起了弧度。庭院里很快响起一阵并不刻意、却足够轻松的笑声。尼乌斯塔原本因燥热而绷紧的神情,在这笑声中一点点松开。尼乌斯塔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积着的闷气一并吐了出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轻快的脚步声从府邸外的回廊方向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与水声。纳贝亚拉和伊什塔尔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庭院的。她们浑身湿漉漉的。发梢贴在颈侧与脸颊,水珠顺着深色的发丝不断滴落,在石板上溅起细小而清脆的声响;衣衫被海水浸透,又被烈日烘得半干,紧紧贴在身上,布料颜色比平时深了几分,轮廓也因此显得格外清晰。裸露的小臂和脚踝上还沾着细沙,走动时一粒粒落下,像是把海岸的一小段偷偷带进了府邸。她们的呼吸略显急促,脸颊却因奔跑与阳光而泛着生动的红色,眼睛亮得惊人。
“你们又去游泳了?”李漓抬起头,看着纳贝亚拉和伊什塔尔这副不加掩饰的狼狈与畅快,语气里带着一点早有预料的无奈。
“嗯!”纳贝亚拉毫不犹豫地点头,甚至还故意抬了抬下巴,水珠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这到底是什么人立下的破规矩!不准女人下水游泳!”
伊什塔尔在一旁用力甩了甩头发,水滴四散飞开,险些溅到茶几边缘,语气更是压不住火气:“那些当兵的一边高喊着让我们上岸,一边却死死盯着我们看,眼睛都不挪一下,真是虚伪又无耻!”
一旁正专注作画的阿涅赛,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笔尖在画纸上停了停,随口冷不防地说道:“就算在欧洲,教会也会对你们这种暴露的行为予以严厉斥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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