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江畋站在了龙门山尖的塔顶上,眺望着远处八水环绕之下,号称金门锁钥的河洛盆地;以及矗立在天际线上,诸水汇聚的中心枢纽,巍峨的巨型城市外郭边缘。而在山下的奉先寺内,雕梁画栋的梁架间,包金嵌玉、璎珞披彩的卢毗那大佛,在无数长明灯火下,奕奕生辉的慈笑,仿若穿透了无数的时光和岁月;将某个似曾相似的形象,在某个瞬间永恒凝固起来,又照进了现实中。
毕竟在另一个时空,江畋可是亲眼见证了她的落幕。玉带般的洢水长流,但是往常帆幅云集的行船,几乎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横跨洢水的多处桥梁、渡口上;代表兵士聚集的复数旗帜,以及临时设立的诸多关卡;大量滞留在关卡面前,只能龟速般缓缓前行的行人车马。显然是在江畋离开这个时空之后,突然发生了什么重大干系的事态,以至于各处交通要冲、水陆枢纽,都出现了严格的盘查和巡视。
当然了,作为匆匆被召回京城,却又被人半路截杀,于这处都亟道腹地的卢使院,所能知道的内情,也是相当有限的。这位被称为卢使院的老者,单字一个孛;乃是负责大梁财计三司使院,主管度支司的两位副使之一。也是身负都巡两淮的要任,判盐铁、转运、提刑诸事的采访按察使;受命整顿东南沿海的江淮之地,历年积欠的财赋年贡、茶盐酒椎诸税的亏空,以及地方走私泛滥的重大弊情。
结果却因此发现了,另一桩更加重大的干系;或者说是更加恶劣的事态。因此,在收集了相应罪证汇合凭据之后,就毫不犹豫的绕开了,大部分的官面渠道;而以郑校尉这些出自徐州之地,刚刚远戍回防的长征健儿为护从,亲自回京复命上呈。但未曾想到,这一路上严防死守和外松内紧之下,大部分时光的风平浪静;日防夜防的最大威胁和危机,最后会应验在,即将抵达洛都附近的最后一刻。
当然了,江畋对他们这些破事不感兴趣,也不在乎死里逃生的卢使院许诺的酬谢;更无视了对方暗示性,希望提供后续行程保护的恳求。解决了挡路和找事的妨碍之后,将恰逢其会俘虏的领头人,顺手丢给他们,他毫不犹豫的抽身离开了。但是,作为江畋在这个时空的标记;那种隔空呼唤的感应,却是时有时无;甚至几度微弱的暂时感觉不到,显然还距离的很远;这就有些令人难绷了。
但好在片刻之后,再度响起呢喃般的呼唤声,让江畋终于确定了方位;腾空跃下似曾相识的九重流光塔的金铜宝顶,乘风消失在了玉带奔流的洢水上空。又轻而易举地绕过了,那些被设卡的桥梁和渡口,轻车熟路的沿着宾阳洞、广化寺;越过通济渠和西南角的后载门,来到了独立于城墙之外,矮墙环绕的“西苑”区域;这里亦被穿城的洛水一分为二;形成了北面的神都苑,与南面的“入苑”。
而相对于洛水以北,大名鼎鼎的大、小上阳诸宫所在,又分布着上清宫、合璧宫、望春宫、高山宫、龙鳞宫、明德宫等十余处行苑、宫殿群落的神都苑;南面的“入苑”区域,就显得空旷也更加建筑稀疏,几乎都被茂密的植被和树木、花石所掩盖着。这里也活跃着大量野猪、鹿獐、狐兔、稚鸟等野生动物,以供天家秋收后的田猎活动所需。因此,在有唐历史记录中名气更小,更加的不为人知。
只是在另一个时空中,这里也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天后,阴使和默许麾下的武氏宗亲成员,暗中豢养和训练家门部曲、私属死士的所在;曾经追随在小小太平身边,又辗转投奔到婉儿侧近的女卫玄霜,便出自其中的某处游猎营地。因此,在那场宫中导致的武氏落幕之后,这里也成为了那位病弱的天子李泓,派人重点查抄和搜捕的所在。连带江畋也有些许了解,如今虽时空错位但大至格局没变。
因此,他很容易就闪过,其中零星出现的巡逻骑兵,掩藏在树木和花石之间的隐蔽暗哨;追寻越来越强烈的被动感应,抵达了“入苑”深处。这里四时常青之松、柏、竹异常密集,掩映着纵横交错的小径与伴流的沟渠;最终引向了浓阴密绿中,隐约亭台楼阁的飞檐拱顶。在这里,江畋同样发现隐在各处角落的明暗哨位;牵着威猛高大的獒犬,或是身形硕长的猎犬,游曳在小径、沟渠间的卫士。
视野也随之突然间开朗,向东南可以看见,明德宫的高耸城台,向西北则可眺望到、望春宫所特有的六角塔台和如飞翼般的高角楼阁;而正对面则是远处一大片,波光粼粼、苍青渐染的凝碧池;而一片高低起伏的院落和殿阁,就位于北向的凝碧池,与穿过的洛水之间;分隔开来的大三角形狭长河洲地带。仅有南北三道桥道和水廊,与南北两岸相连;又被成群的灰甲白衫,持械警戒的卫士把守。
这时,江畋感应中的标记点,已经显现在了这片三角河洲,某处院落的台阁上方。但在这里行走和值哨的,则是从外间持械的卫士,变成了青色袍服的跨刀武吏;以及褐衫的宦者、小侍之流。却看不到一个日常值守和服侍的宫人、奴婢之流。显然,这里就是一处被专门孤绝起来,专供某种幽禁和方便日常监视的特殊场所。不过,这点阻碍也根本挡不住,可以轻松投出漂浮物,踏水而走的江畋。
他仅仅是用一路上穿林过树,顺手逮住的几只雀鸟;就轻而易举的分散和引开来,曲折水廊和岸上亭子、跨桥上的卫士、武吏的注意;如同轻巧虚影一般的登岸,又稍闪即逝的消失在,曲折荫蔽的院墙花树遮挡,上下相互交错警戒的视野盲区之间。当他再度出现在那座楼阁前,原本的标记点,却在短时内发生了偏移;转到另一处八角形的五层塔亭内。随即,这处五重山檐塔亭,就被封闭起来。
随着一众宦者和小侍的退开,束手静立在外院的墙边上;抵达一棵茂密灿黄的青桐/梧桐木上的江畋;也听到了数十步外的塔亭上层,传来的些许质问声:“梅氏,你可想好了没!如今不同往常了,再没有人……刻意护持着你了,就连那位也自古无暇!也只有杂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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