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第二周的周三,周星星决定晚上去一趟那处亮灯的厂房。
白天太显眼,他需要的是对方没有防备的时间段。晚上十点过后,他换了一身深色衣服,开了一辆不常开的旧车出了门。夏夜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的热气,路灯的光芒在柏油路面上形成了一层暖黄色的反光。他把车停在距离那栋厂房大约四百米的一处废弃汽修店门口,熄了火,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夜间的光线,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沿着旧工业区外围的围墙走了一段,在一处铁丝网破损的位置侧身钻了进去,贴着墙根的阴影向那栋厂房靠近。这栋厂房比他记忆中看起来更旧一些,外墙的漆面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水泥层,部分区域还残留着锈迹和长期渗水形成的深色水渍。但侧门的位置确实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从门缝底部渗出来,在黑暗的厂房群中形成了唯一的发光点。他蹲在墙角观察了大约十分钟,确认周围没有巡逻人员,然后靠近那扇门,从门缝向里看。
里面是一个大开间,约两百平米,靠墙堆着几个货架,上面放着一些纸箱和金属箱。角落有一张工作台,台面上亮着一盏台灯,光线照亮了台面的一部分区域。他看到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坐在工作台前,那人的轮廓在灯光下呈现出深色的剪影,正在低头查看桌上的某样东西。他看不清那人在做什么,但那个姿势看起来像是在处理文件或翻查物品。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推门,在门缝外面多站了片刻,记下了室内的布局和物品位置,然后无声地退回了墙根的阴影里。
回程的路上他把车窗完全降了下来,夏夜的空气在车厢里流动着,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紧张感。他没有直接回半山别墅,而是在浅水湾附近停了一下,站在夏夜的海边,远处城市的灯光在海面上形成一层细碎的反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车上,沿着路灯照亮的公路继续向前开着,穿过一段空旷的公路,在前方路口转弯,进入了通往别墅区的道路。
第二天是周四,周星星上午处理完例行工作之后坐在办公室里,把昨晚看到的厂房内部布局画了一张简图。货架的位置、工作台的位置、那盏台灯的光照范围,还有那人坐着的高度和姿势。他没有判断那个人是做什么的,但对方的整体姿态看起来像是在执行一项日常任务,而不是在等待或巡逻——那种松弛感透露出他已经习惯了那里。
下午他接到了阿丽的电话,说周末有空的话可以去海边走走。他说,然后挂了电话,窗外的阳光从偏南的角度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区域。
周五傍晚他去了油麻地一趟。夏日傍晚的街道上,阳光正在从白亮向暖色过渡,在街面上拉出斜长的影子。裁缝店门口窗台上的花在暮色中呈现出柔和的轮廓,叶片边缘镀着一层暖色的光。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阮梅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一本旧杂志,看到他进来便放下书,起身去柜台边给他倒了杯凉茶。
昨晚去了一趟南端那片厂房。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阮梅端着茶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问。怎么样?
看到了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像是正在处理东西。他停了一下,没有惊动他。
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没有,只有背影。但那个姿态不像是在看守,更像是在做日常工作。
她听了之后没有接话,安静地喝了一口茶。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浅蓝向深蓝过渡,路灯的光线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门槛内侧形成一小片暖色的亮斑。风扇在头顶转着,搅动着室内微凉的气流。
周六下午,周星星按照约定去了海边。天气依然很热,阳光照在沙滩上形成了一层刺目的白光。他在步道上走了一段,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水汽,但风中有夏末特有的沉重感。他沿着步道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在一处长椅上坐下来,看到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帆船正在缓缓移动,白色的帆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她在他旁边坐下,侧过头来看他。你昨天晚上去了南端?她说。他偏过头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催促。看到了一个人,在做日常工作。他说。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海面。
周日他在家待了一整天,没有出门。上午他在书房里把那天晚上观察到的厂房布局重新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补充了几处细节。下午他在客厅的沙发里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区域,他看到窗外的树冠正在从盛夏的深绿色向初秋的深绿色过渡。
八月第三周的某个傍晚,他沿着海边公路开车回家的时候在观景台停了一下。他站在车边,看到远处的海面上铺着一层金红色的光,正在缓慢地收窄变淡。风从海面方向吹过来,带着夏末特有的气息,他站了片刻,那层闷热正在缓慢地消退,季节正在发生更根本的位移,在持续的风中形成了一层持续的流动感。他回到车上,沿着亮着路灯的公路继续向前开去,穿过夏末的暮色,朝着半山别墅的方向平稳地行驶着,在路灯亮起的时刻穿行过一段又一段的明暗交替。他在前方看到灯光正在别墅区的入口处亮着,保持着稳定的亮度,在暮色中形成了明确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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