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雅正对着烛火发怔，冷不丁听见推门声，吓得心头一跳，手里的丝帕都差点攥不住。
见梁节度使掀帘进来，她慌忙起身，强挤出笑意：“没、没什么，就是等老爷回来，想着您议事辛苦了。”
贴身侍女机灵，赶紧上前接过梁节度使肩上的披风，又奉上备好的热茶和干净的靛蓝色常服。
欧阳雅的目光却像黏在夫君脸上似的，偷偷打量他的神色——眉头虽微蹙，却不见往日动怒时的戾气，眼神里甚至带着点说不清的平和。
梁节度使任由侍女伺候着换了衣服，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雾氤氲了他的眉眼。
他转过身，恰好撞见欧阳雅躲闪的目光，忽然笑了，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刚才在想什么？魂都飞走了，我进来半天你才反应过来。”
欧阳雅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手指绞着丝帕，声音细若蚊蚋：“真、真没什么……就是担心老爷着凉。”她不敢抬头，生怕从他眼里看出半点责备。
梁节度使却没再追问，只是走到她身边，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尖带着茶盏的暖意：“小青山那仗，败了。”
欧阳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刚要开口请罪，却听他继续道：“闻英是员猛将，可惜了。不过……杜尚清那小子，倒真是块硬骨头。”
他的语气里竟带着点欣赏，“能在大兵压境的情况下里守住关口，还反杀得闻英重伤不治，很不简单。”
欧阳雅愣住了，抬头望他，眼里满是诧异。
梁节度使看着她这副模样，反倒笑出声：“怎么？怕我怪你？”
她咬着唇，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脸颊涨得通红：“是、是妾身糊涂，不该在老爷面前说那些话……”
“罢了。”梁节度使摆摆手，将茶盏放在桌上，“你那侄子的事，我本就没放在心上。发兵小青山，不全是为了他。”
欧阳雅更懵了：“那是……”
“小青山有铁矿。”梁节度使的目光沉了沉，“杜尚清藏得够深，若不是这次逼他出手，还真摸不清底细。
闻英虽败，却探清了对方的斤两，也不算全亏。”他忽然低头，捏了捏欧阳雅的下巴，语气带着点纵容。
“你啊，以后少听你那侄子的撺掇。不过……看在你替我敲了个响警钟的份上，这次就不罚你了。”
欧阳雅这才如蒙大赦，眼眶一热，竟差点落下泪来。她扑进他怀里，声音带着哭腔：“谢老爷……妾身再也不敢了。”
梁节度使拍了拍她的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败了一场仗，却看清了对手的底牌，也敲打了身边人，未必是坏事。至于小青山……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跟杜尚清玩。
烛火摇曳，映着帐内相拥的身影，仿佛刚才的惊涛骇浪，都被这片刻的温情轻轻抚平了。
只是欧阳雅埋在夫君怀里，心里却清楚——这场风波，怕是还没结束。
杜尚清在书房里踱来踱去，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上的铁矿样本，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
本想借着小青山的天险，将铁矿的事瞒个三五年，悄悄练兵铸器，待根基稳固再做打算，没承想内部竟藏着如此深藏不露的叛徒，连千里之外的南疆节度使都得了风声。
“藏是藏不住了。”
他停下脚步，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却又迅速被冷静取代。既然秘密已泄，与其被动应付，不如主动出击。
他走到书案前，推开堆积的军报，取过一张上好的宣纸，研墨时手腕微微用力，墨汁在砚台里晕开，像极了此刻盘桓在心头的思绪。
“陛下，”他提笔写下开头，笔尖顿了顿，随即流畅地铺陈开来——先奏明鲤鱼口击退南疆兵之事，言语间只说是保境安民，绝口不提铁矿；
再话锋一转，隐晦提及南疆节度使“借道护驾”为名，行窥伺之实，字里行间点出对方似乎对小青山“藏有异物”格外上心。
写完通读一遍，他将笔搁在笔山上。这封奏书，不说破却处处是机锋，既表了功，又告了状，更重要的是投石问路。
——看看永泰帝对南疆节度使的野心、对小青山潜在的价值，究竟是何态度。
若陛下震怒，欲敲打南疆，他便可顺理成章请求朝廷支援，名正言顺地将铁矿之事纳入朝廷视野；
若陛下态度暧昧，那便只能另做打算，早做防备。
秦风端着夜宵进来时，见侯爷正将奏书仔细折好，塞进特制的铜管里。“这就发出去？”
“连夜送，用最快的马，走密道。”杜尚清将铜管交给秦风，眼神锐利，“告诉信使，沿途若遇盘查，只说是军报，绝不可泄露分毫。”
秦风接过铜管，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攥着的不是一封奏书，而是小青山未来的命运。“属下明白。”
帐内重归寂静，杜尚清重新拿起那块铁矿样本，在烛火下翻来覆去地看。矿石表面的金属光泽在火光中流转，像极了藏在暗处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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