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东郊的“悦宾楼”宾馆谈不上豪华，三星标准，胜在安静整洁。
第八督察组包下了整个五层，既是住宿，也当临时办公。
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套房被改成了会议室，此刻窗帘半掩，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投出几何形的光斑。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五个人围坐着。桌上摊开着各式文件、笔记本电脑、记录本，还有几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空气里有纸张特有的味道，和空调送出的微弱风声。
“大家都到了，我们开个短会。”成刚开口，声音平静，“首先，身体都恢复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后遗症需要继续关注的？”
几个人纷纷表示已无大碍。张明摸了摸额头的伤疤，笑道：“组长，医生说连疤痕都不会太明显。就是这几天在医院待得有点闷，早就能出院了。”
这话里有话。成刚听懂了，组员们都听懂了。其实一周前医生就说过可以出院观察，但成刚坚持让大家“多休养几天”。
这多出来的几天，是给荆楚省委的时间，是观察窗口，也是政治默契。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多养几天没坏处。”成刚轻描淡写地带过，话锋一转，“根据计划安排，我们在荆楚省的环保督查工作，到今天就全部结束了。”
他翻开面前的汇总材料：“过去三周，我们走了六个地市，查看了四十二个整改点位，召开了九场座谈会，查阅了上百份文件。总体来看，荆楚省对去年中央环保督察反馈问题的整改是认真的，效果是明显的。大部分点位已经达到整改标准，少数几个还在收尾阶段，但都有明确的时间表和路线图。”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每个人都明白，组长这是在为整个督查做总结定性。
“小张、小李，”成刚开始布置具体工作，“你们两个负责把最终报告完善起来。数据要再核对一遍，表述要精准，特别是对整改成效的描述，既不能夸大，也不能保守，要经得起检验。后天上午之前完成初稿。”
张明和小李同时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小赵，”成刚看向赵小英，“你提前跟省委办公厅对接，沟通后天上午的反馈会安排。同时，给部里的检查报告也要同步准备，两份报告的侧重点要区分清楚——给省里的是工作反馈，给部里的是督查结论。”
“明白，组长。”赵小英答道。
成刚最后看向所有人：“这次督查，大家辛苦了，特别是经历了青黄市的事情。但我想说的是，正因为经历了那些，我们的工作才更有价值。我们不仅看到了问题，也看到了一个地方党委政府面对问题的态度和能力。这给我们提供了更立体的观察视角，也让我们的报告更有分量。”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所以，在准备报告时，大家要站在全局高度，客观、全面、辩证地看待荆楚省的工作。成绩要说够，问题要说透，建议要可行。这是我们作为中央督察组的责任，也是我们对这片土地和人民的交代。”
“好了，大家都动起来吧。散会。”
会议结束后，成刚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窗外的城市喧嚣被隔绝，房间里一片安静。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拿出手机，找到一个没有存储姓名、但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成刚同志。”
“部长，是我。”成刚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恭敬，“向您汇报荆楚省‘回头看’的情况。”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成刚条理清晰地汇报了督查的整体情况：整改完成率、主要成效、存在问题、地方的反馈。他的语言简洁专业，没有多余的修饰，每一个判断都有数据或事实支撑。
“你们可以和地方省委多做交流，”部长继续说道，“把中央的最新政策精神传达下去，也把我们看到的一些好做法、好经验分享给他们。督查不只是挑刺，也要传经送宝嘛。”
“明白，部长。”成刚应道，“我们准备后天上午和省委进行一次正式反馈交流。”
“好。注意方式方法，既要坚持原则，也要理解地方的难处。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
青黄市的事情，部里不会不知道细节。但既然荆楚省已经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既然问题已经得到严肃处理，那么有些事就不必摆在台面上。
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成熟——给地方自我纠正的空间，也给未来持续合作留下余地。
第三天上午九点整，三辆黑色轿车驶入省委大院。门卫提前得到通知，敬礼放行。车在一号楼前平稳停下，成刚和四位组员依次下车。
省委秘书长王乾已经等候在门口，笑容得体地迎上来：“成组长，各位同志，欢迎。王书记、李省长、宋书记和相关部门领导已经在会议室等候了。”
一行人穿过宽敞明亮的大厅，乘电梯直达八楼。走廊里安静异常，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电梯运行的嗡嗡声。会议室的双扇大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近二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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