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敲完之后把边角料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进锻造炉旁边的保险柜里,和第一代铁锤传下来的那几块极珍贵的边角料放在一起。
他自己大概早就忘了这件事。
但本源之心记住了。
铁锤蹲下来,把锻造锤轻轻放在液珠旁边。
锤柄末端那颗还在微微发光的丝线绑扎扣和液珠内部那个极年轻极生涩的自己遥遥相望。
他蹲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液珠表面那片极模糊的画面轻轻抹开,让液珠渗入锻造炉炉脚的极细微金属缝隙中。
“它连这个都记。”
“那块边角料我自己都不知道塞在保险柜哪个角落里了。”
“它比我记得还清楚。”
“第一百一十代铁锤刚继任时敲的第一块练习边角料——极粗糙极不专业,铭文纹路歪歪扭扭,但我敲完之后很高兴。”
“那是我第一次用第一代铁锤传下来的小锤敲出自己的铭文。”
“本源之心在那时候还在沉睡,但它感应到了铁域碎片北极点锻造炉炉火温度极细微的变化——我敲打边角料时炉火比平时旺了几分,因为我很激动。”
“它把炉火温度的波动记录下来了。”
“不是记录我,是记录炉火。”
当天深夜,星光广场上所有人都已经睡了,只有风铃还坐在风孔塔下,风笛举在唇边,吹着一首极轻极柔的月光曲。
月光曲是风语者每逢月圆之夜必奏的古老曲目,用风笛模拟月光穿过风孔塔每一层风孔时的音高变化。
今晚不是月圆之夜,但她想吹——没有原因,只是手指自己按上了风孔。
她吹到第三段变奏时,风孔塔最底层那个极低频风孔忽然自主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嗡鸣的频率不是光之共振,不是帝凌锁链余温,不是碎片树叶尖的银蓝色萤光频率,而是一种极陌生的、极古老的、她从未听过的频率。
她把风笛从唇边移开,低头看着风孔塔基座正下方。
那里渗出了一颗极小的金色液珠,液珠内部封存的画面不是风域碎片上的风孔塔和声——那是第六滴本源液记录的内容。
这颗液珠记录的是风吟。
不是风吟化作风消散在风域碎片大气层中的悲壮画面,而是更早更早的画面。
那时候风铃还很小,刚被选为第八十三任风语者继任者不久,风笛还吹不太稳,每天傍晚坐在风孔塔下反复练习极简单的单音。
风吟坐在她旁边,手里没有风笛,只是极安静极专注地听着。
小风铃吹错了一个音,停下来很沮丧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风吟伸手极轻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极简单的话——“不要紧,风不会怪你吹错音,风只会记住你吹对的那个音。”
本源之心在那时候正在自我封印的间隙里艰难维持最后一点规则平衡,但它用最后一点极微弱的感知力感应到了风域碎片上一位极老的风语者和一位极小的风语者之间极简单的一句对话。
它把这句话封存在地核深处,封存了极其漫长的岁月。
风铃把风笛轻轻放在液珠旁边,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液珠表面。
液珠内部的画面在触碰下极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闪烁之后画面里风吟那几句极简单的话忽然自己重复了一遍。
不是回声,不是录音,是本源液在感应到风铃指尖的风之规则后自动重放了封存的声波残留。
风吟的声音在极短暂的几息之内从液珠内部传出来,极轻极柔,和几千年前那个傍晚坐在风孔塔下时一模一样。
“不要紧,风不会怪你吹错音,风只会记住你吹对的那个音。”
风铃没有哭。
风语者不哭——风语者的眼泪是风之规则最珍贵的水源,不能轻易流出来。
她只是把风笛举到唇边,吹了一个极轻极稳的单音。
那个音是几千年前她吹错的那个音,现在她吹对了。
液珠在笛声结束时缓缓渗入风孔塔基座的极细微石缝中,渗入之后风孔塔最底层那个极低频风孔自主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嗡鸣的频率不是风吟的声音,不是她吹对的那个音,而是两者之间的极细微过渡频率。
是一个极小的风语者从吹错到吹对的过程中,手指在风孔上反复调整无数次后终于找到的那个最正确的按压力度。
风吟教她的是耐心,她还的是准确。
准确是耐心最好的回礼。
林小树在第二天清晨把所有渗出的本源液位置全部画在了本子上。
她在星光广场的极简地图上标注了每一滴本源液的渗出坐标、对应人物、封存记忆的内容。
地图上密密麻麻全是极小的金色液滴符号,有些符号旁边画着极小的注释,有些符号旁边只画了一个极简单的笑脸。
她在符号最密集的位置——
纪念馆有光展厅,用炭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圈里写了几个字:
“本源之心的日记还在继续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