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选的日子定得紧，一连三天春雨连绵。
汀兰殿将“规矩”二字刻进殿选的每寸空间。
李仁说过会亲临选秀，复选当日汀兰殿外庭上，二十名秀女低垂着头，分别排开。
绮春请来太上皇后，一同端坐正上方紫檀椅上，莫兰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坐在上位，绮春坐她下方。
两人扫过那些微微发颤的肩膀，绮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犹如戴了张面具。
“曹嫣，”皇后点着年轻女孩的名字，“你父亲是京郊守备，出身不算显贵。可知这后宫之中，最要紧的是什么？”
那少女上前一步，跪伏在地，声音清脆、不失恭敬：“回娘娘，最要紧的是守本分，知进退。”
绮春微微颔首，曹家女子，一向教养得很好。
守本分，知进退。宫中时日漫长，她可以好好调教这个女孩子，切身体会这六个字的份量。
“知进退”多苦涩的三个字。
莫兰十分放松，她笑道，“别吓着她们，到底比咱们年轻好几岁呢。”
这无心的开脱之言，像根针刺得绮春心上一痛。
年轻。是啊，她已经过了二十，年华对于女子总是格外残忍。
太上皇后也才二十几岁，言谈举止却已带着过份的成熟和远超年岁的稳重。
“哀家看这二十个女孩子每个都如花骨朵一样，总要看皇上喜欢哪种了？”
莫兰懒洋洋的，她的时间大把，但宫中的斗争，谢天谢地，已和她无关。
“皇后知晓皇上性子，还是你为皇帝选吧，说起来，怎么皇上还没过来？”
李仁根本没打算过来，名字圈过，绮春再苛刻，也要选上十个左右，这二十个女孩子，是他选定的范围，在这范围内，谁入选都可以。
他则去了御花园的西侧。
那里有一片极偏僻的竹林，平日里少有人至。
李仁屏退了左右，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
他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竹影，落在了一个正在扫落叶的宫女身上。
那宫女穿着最普通的青布宫装，头上没有任何珠翠，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她低着头，手中的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李仁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轻柔地落在那个宫女的背影上，呼吸在这一刻微微一滞。
思绪瞬间回到从前。
不由自主的笑意浮上脸颊，这道影子，太像思念的那个故人。
那微微扬起的下颌线，那扫落叶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甚至连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不属于宫女的英气，都似曾相识。
图雅。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手掌抓住龙袍。
“你是哪个宫的？叫什么？”
那女子听到声音，回过头，不认得眼前人，却认得衣裳，赶紧下跪行礼。
“奴婢青禾是粗使宫女，负责这片地方洒扫。”
和他得到的情报一样，他画了相，使人寻找相貌如此的女孩子。
皇上想要的东西，自然有人暗暗出力。
有人告诉皇上，送入宫的宫女中有一女子与画相极为相似。
李仁才特地空出这个皇后绝对不会出现的时间来到这里。
一见便入了眼。
“从今天起你不必在此洒扫，到英武殿，跟着朕，伺候笔墨。”
“谢皇上。”青禾抬头，眼睛亮如春天的晴空。
一瞬间，李仁感觉自己心中多天来的阴郁都被扫开，照入一缕阳光。
他叫了桂忠查实，这姑娘是曹家采买送入宫中的。
绮春把持着凤印，将后宫管得铁桶一般。
到底是被曹家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也是李仁乐意看到的，他想看绮春的狼狈。
当初绮春挤走图雅，让李仁记在心中，他除了怨因为绮春使手段害他留不住图雅。
更叫他不能释怀的是，他为绮春隐瞒她害人的实情，她却背叛了他，还把他的人格打上一道耻辱的印记。
叫他成了一个卑鄙的人。
绮春还在难为曹嫣，却不知道她对付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曹家和李仁合谋策划的障眼法。
绮春费尽心机选了十二个女孩子，没给位份，只等李仁来定夺。
结束殿选，她来到英武殿。
殿内外的太监宫女都是生面孔。
绮春不悦却也无可奈何，这里到底不归她管。
走入正厅，见百福在一笔一划写字，“百福，你主子呢？”
百福眼见向旁边一扫，回过眼神请安行礼，低声道，“主子这会儿不便见人。”
“包括本宫？”绮春似笑非笑问道。
得来一个叫她心里揉成一团的回答——“包括娘娘。”
绮春手指有些抖，李仁十来日没踏足后宫，他此时在做什么，猜也猜到七八分。
隔着一道薄墙，李仁在宠幸女人，正妻在前面等待。
她手里的名单被她攥得发皱。
墙那边，女子的娇喘让她几乎想要尖叫“闭嘴”。
可是皇后的冠子，压住了这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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